那個戴眼鏡的男生，在最初的驚嚇過後，非但沒有後退，反而扶了扶眼鏡，上下打量著林之煥，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和一絲……興奮？
“等等，你身上這件衣服……不對啊。”
男生指著林之煥的新郎袍
“民國時期的新郎禮服，雖然簡化了，但形制上，胸前應該有‘補子’或者至少是盤扣樣式，你這件……這剪裁，這布料質感，更像晚清甚至更早的款式。
還有你這帽子，新郎官帽應該是黑色的，你這紅得發黑……也不對。”
林之煥：“？？？”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另一個扎馬尾的女生也湊過來，小聲補充
“而且……冥婚的話，我記得傳統上，新郎的服飾會有特殊標記，比如袖口的白線，或者衣襟內側的符文……你這衣服上甚麼都沒有，就畫了點假血，太不考究了。”
第三個瘦高個男生點頭：“對，而且背景音樂是嗩吶版的《哭皇天》變調吧？雖然是哀樂，但用在冥婚場景其實有點牽強，更準確的應該是《孟姜女》或者《江河水》的變奏……”
林之煥徹底懵了。
這幾個……是歷史愛好者？還是民俗研究者？來鬼屋搞學術調研？？？
他準備好的所有“恐怖表演”，在這突如其來的、一本正經的“考據”和“糾錯”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他張了張嘴，那句“還我命來”卡在喉嚨裡，半天憋出一句
“……那個，我們這是……藝術加工……”
“藝術加工也要建立在基本史實上啊，”
眼鏡男生推了推眼鏡，語重心長
“不然容易誤導觀眾，尤其是你們這種帶有民俗元素的主題，更應該嚴謹一點。我建議你們可以去查查《民國婚俗考》和《江南冥婚習俗輯錄》，裡面有詳細記載……”
林之煥：“……”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扮鬼嚇人，而是在參加一場突如其來的“民俗學術研討會”，而他是那個被批得一無是處的“反面教材”。
監控室裡，周吳笑得捶桌子
“哈哈哈！林道長這運氣！絕了！碰到較真的了！不過他們說得好像有點道理啊……回頭我得讓道具組改改……”
晨蕪也忍俊不禁，搖搖頭
“第二課：你永遠不知道你的‘觀眾’是甚麼人，預設的劇本，永遠趕不上真實的互動。”
夜場，最後一批遊客。
這次是一對情侶，男生高大魁梧，手臂上有紋身，看起來膽子很大；女生嬌小玲瓏，緊緊抓著男生的胳膊。
林之煥已經有點“破罐子破摔”了。前兩場的經歷讓他明白了，在鬼屋，甚麼意外都可能發生。
他調整心態，決定這次“以不變應萬變”，嚴格按照劇本來。
棺蓋彈開，音效響起，他緩緩坐起，伸手，念臺詞
“你……看見我的新娘了嗎……”
一切順利。
按照流程，這時側面的暗門應該開啟，“新娘鬼”NPC應該飄出來，配合嚇人。
然而，不知是機關故障，還是那位“新娘鬼”同事臨時有事，側面的暗門……毫無動靜。
林之煥等了兩秒，沒等到配合。
那對遊客也注意到了異常。
紋身男挑了挑眉
“咦？不是說有新娘鬼配合嗎？怎麼沒了？卡BUG了？”
他懷裡的女生小聲說：“是不是……新娘私奔了？”
林之煥心裡一沉，知道必須救場。他急中生智，決定臨時加戲，把“新娘不在”融入劇情。
他臉上露出更加悲傷怨憤的表情，聲音更加淒厲
“我的新娘……她跑了……她不要我了……你們！是不是你們把她藏起來了？！”
他猛地從棺材裡站了出來，朝著那對情侶逼近一步。
這本該是一個臨場發揮的嚇人點。
但林之煥忘了，他躺了太久，腿有點麻。加上棺材內部空間狹窄，他這一站，動作有點猛，腿一軟，整個人沒站穩，一個踉蹌，竟然直直朝著那對情侶……撲了過去！
“啊——！”女生尖叫。
紋身男反應極快，下意識就是一腳踹出，標準的防身術動作！
“砰！”
林之煥胸口結結實實捱了一腳，悶哼一聲，被踹得倒退好幾步，一屁股坐回了棺材裡，後腦勺還磕在了棺材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現場一片寂靜。
紋身男也愣了，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棺材裡捂著胸口、眼冒金星、假髮都歪了的“鬼”，有點尷尬
“那個……兄弟，對不住啊，條件反射……你沒事吧？”
林之煥躺在棺材裡，望著天花板上幽綠的燈光，感覺胸口發悶，後腦勺生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工打的……工傷險賠不賠道士被遊客踹啊？
監控室裡，周吳已經笑到拍大腿
“我的媽呀！林道長這工作體驗……也太豐富了！被遊客教育歷史，還被遊客物理攻擊！這得加多少工資啊！”
晨蕪看著螢幕裡生無可戀的林之煥，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肩膀抖動得厲害。
“第三課，”她擦擦笑出來的眼淚
“實戰永遠充滿意外，你以為你在演鬼，別人可能真把你當襲擊者，反應速度、應變能力、甚至……抗擊打能力，都很重要。”
幾天後的傍晚，林之煥揉著還有些隱隱作痛的胸口，站在林家老宅門口，等晨蕪赴約。
這三天在鬼屋的“打工”經歷，簡直重新整理了他二十年人生的認知下限。
尷尬、社死、被“學術打假”、甚至被物理攻擊……每一場都是全新的“修行體驗”。
但奇怪的是，經歷了這些，他反而覺得心中某種緊繃的、端著的、屬於“林家傳人”的架子，似乎鬆動了些許。
面對那些千奇百怪的遊客反應，他被迫學會了快速調整心態，隨機應變。
甚至，在最後一天，他已經能面不改色地應對那個眼鏡男生的新一輪“民俗考據”，還能扯幾句“藝術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之類的套話糊弄過去。
晨蕪如約而至，依舊是簡單的便裝，身後跟著老黃，小一和小二則被她留在了鋪子裡。
“晨小姐。”
林之煥恭謹地行禮，引著她往裡走。
林家藏書房在主樓後面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裡，灰磚黑瓦，門窗緊閉，看上去比主樓更顯陳舊。
林之煥用一把沉重的黃銅鑰匙開啟門鎖，“吱呀”一聲推開厚重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紙張、淡淡黴味、以及某種特殊香料的氣息撲面而來。
室內光線昏暗，林之煥熟門熟路地按亮了幾盞壁燈。
柔和的暖黃光線灑下，照亮了內部景象。
書房不大，但空間利用到了極致。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高高的天花板，書架上密密麻麻塞滿了各種線裝書、絹本書、手抄本、甚至還有不少竹簡和龜甲獸骨。
書架間的空隙，也擺著一些博物架，上面放著羅盤、印章、古玉、令牌等物。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和幾把椅子，書案上筆墨紙硯齊全，還攤開著幾卷未收起的古籍。
書香、墨香、歲月沉澱的氣息，以及一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靈力場，籠罩著這個空間。
這裡收藏的，不僅僅是書，更是林家幾代人在玄門領域的積累和傳承。
“晨小姐，您請自便，需要甚麼，隨時叫我。”
晨蕪點點頭，目光在書架間掃過，沒有立刻去翻看，而是彷彿在感受著甚麼。
她走到最近的一個書架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書脊。
書脊上大多沒有印刷標題，只有手寫的標籤，字跡各異，年代久遠。
她沒有抽出一本書翻開，而是就那樣站著，閉上眼睛，手指緩慢地在書脊上移動，偶爾在某處停頓一下。
林之煥在一旁看著，心中驚疑不定。這是在……感應？
用靈力感知書籍的內容？
這得需要多強的靈覺和對能量多麼精細的操控？
他自問做不到，甚至沒聽說過這種“看書”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