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還是有點拉不下臉。
就在這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小一和小二探進頭來。
三天時間，它們身上被符紙灼出的焦痕已經修復如初，依舊是那身鬼屋特色的破舊殮服，但紙臉上似乎多了點“靈動”的氣色。
兩個紙人手裡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顏色更暗沉、做工更“精緻”的血色新郎服，以及一頂歪歪扭扭的新郎官帽。
它們飄到林之煥面前，將衣物舉起，紙臉微微仰起，黑洞洞的眼睛對著林之煥。
雖然紙人沒有表情，但林之煥莫名就是從它們那僵硬的姿態和遞衣服的動作中，讀出了一絲“期待看好戲”的意味。
晨蕪啃完最後一口蘋果，將果核精準地拋進遠處的垃圾桶，拍拍手站起來
“趕緊換衣服，熟悉劇本，晚上有場次，周老闆，給他講講注意事項，別真把遊客嚇出毛病，醫藥費你出。”
周吳連連點頭，拉著表情僵硬的林之煥到一旁緊急培訓去了。
小一和小二將衣服塞進林之煥懷裡，然後輕飄飄地挪到晨蕪身邊站定，紙腦袋同步地轉向林之煥的方向，彷彿在無聲圍觀。
晨蕪看著林之煥那一臉“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甚麼”的迷茫和抗拒，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冥婚禮堂”場景內。
光線極度昏暗，只有幾盞幽綠的仿古燈籠發出慘淡的光。
空氣裡噴了過多的乾冰，白霧森森，帶著股廉價的香燭和黴味。
正中央一口刷著紅漆的劣質棺材，棺蓋虛掩。四周掛著褪色的白綾和“囍”字，顏色對比詭異。
背景音樂是如泣如訴的嗩吶和女人壓抑的哭聲迴圈。
林之煥躺在棺材裡，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
他穿著那套血色新郎袍，臉上被負責化妝的阿姨強行撲了厚厚的白粉，點了倆黑眼圈，嘴唇塗得烏紫。
他緊閉著眼，心裡把林家列祖列宗和晨蕪都默唸了一遍，試圖催眠自己這是“修行”，是“體驗”，是“深入基層調研”……
棺材板內側貼著觸發機關的按鈕。
按照劇本，當遊客因為好奇或害怕，靠近棺材到一定距離時，監控室的同事會遠端觸發機關，棺蓋會猛地向後彈開，同時他需要配合著直挺挺坐起來，發出預設好的淒厲音效，並做出抓撓的動作。
第一批遊客進來了。
聽聲音是幾個年輕男女，嘻嘻哈哈的，帶著點強作鎮定的興奮。
“臥槽，這佈置……有點東西啊！”
“棺材！真的棺材！裡面不會有東西吧？”
“怕甚麼，都是假的，NPC啦！”
腳步聲靠近，交談聲就在棺材外響起。
林之煥心跳加速，不是怕鬼，是緊張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羞恥感。
就在這時
“咔噠！”一聲輕微的機括響。
“砰——！！！”
他頭頂的棺蓋毫無預兆地猛地向後彈開，撞擊在後面的牆壁上，發出巨響！
同時，棺材內部預設的紅色小燈亮起，映照著他慘白的臉！
“啊——！！！”
遊客的尖叫聲幾乎刺破耳膜。
林之煥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燈光也嚇了一跳，劇本要求他此刻“緩緩”坐起，但他一緊張，幾乎是“噌”地一下就從棺材裡彈坐了起來，動作又快又僵硬，像個詐屍的木偶。
這還沒完。
按照劇本，他坐起來後，面前應該有一面特殊的半透鏡子，利用光影反射，讓他蒼白的臉在遊客眼中顯得扭曲變形，效果加倍。
但由於他彈起得太快，角度沒對準，他那張撲著厚粉、畫著煙燻妝、表情因為緊張而略顯呆滯的臉，直接、清晰地、近距離地暴露在了最前面一個拿著手機想拍照的男遊客面前。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一秒。
那男遊客顯然沒料到“鬼”會以這種毫無緩衝、近乎莽撞的方式出現，而且臉還看得這麼清楚……甚至有點滑稽的呆萌？
預期的恐懼尖叫沒有達到高潮。
男遊客眨了眨眼，脫口而出：“……兄弟，你……剛上崗？緊張啊？”
他身後的同伴也愣住，隨即有人噗嗤笑出了聲：“這NPC反應可以啊！嚇懵了都！演技挺真實！”
“對啊對啊，你看他那眼神，茫然中帶著一絲無辜，無辜中透著點生無可戀……哈哈哈哈！”
林之煥：“……”
他聽到了甚麼？演技真實？生無可戀？？
他僵在棺材裡，坐也不是，躺回去也不是，臉上厚厚的粉底都快裂開了。
強烈的尷尬和社死感淹沒了他，比面對任何邪祟都讓他無所適從。
監控室裡，周吳看著螢幕，摸著下巴，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眼睛更亮了
“有潛力！這反應，絕了！真實！太真實了！遊客就吃這種意料之外的‘萌點’！加錢！必須給林道長加錢！下次讓他自由發揮，效果可能更好！”
晨蕪不知何時也溜達到了監控室，靠在門邊看著螢幕裡林之煥那張寫滿“我是誰我在哪救救我”的臉，毫不客氣地笑出了聲，肩膀微微聳動。
“不錯，入門第一課，”她點評道，“學會面對尷尬，也是修行。”
下午場，同一場景。
這次來的是幾個中學生模樣的遊客，看起來膽子不大，互相挽著胳膊，探頭探腦地進來。
林之煥總結了上午的教訓，這次決心要“演”得更好。他躺在棺材裡，深呼吸，告訴自己
“我是怨氣深重的冥婚新郎，我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我要讓遊客感受到我的痛苦和怨恨……”
棺蓋彈開。
林之煥這次沒有急著彈起，而是按照劇本，先讓預先錄製的淒厲音效響起
“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那聲音經過處理，在昏暗的禮堂裡迴盪，確實有幾分瘮人。
然後，他才緩緩地、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僵硬感，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臉上塗著特製的“血淚”眼藥水，在紅色燈光下緩緩流下。
那幾個中學生果然被嚇到了，發出壓抑的驚呼，往後退了幾步。
很好！
林之煥心中暗喜，覺得自己掌握了節奏。
他按照劇本，伸出蒼白的手指，緩緩指向離他最近的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用沙啞的嗓音念出臺詞
“你……看見我的新娘了嗎……”
按照設計，這時應該有個“新娘鬼”從側面突然出現，配合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