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摸著下巴,思忖片刻,又問:“陛下,這些年您的遺孤學堂、孤兒院培養出來的,堪用的孩子,如今有多少人了?”
“堪用?你所謂的‘堪用’,是何標準?”李二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
“臣是這般設想的。”
趙子義整理著思路,緩緩說道,“每道需設一總管機構,統籌本道之內所有皇家書店與小學事宜。
其下各州,小學需設山長一人,教習若干;
書店需設掌事一人,夥計三至五人。
此外,每道還需配備專門的‘宣導員’,負責向百姓宣講書店與小學之利、教化之德。這些人都要從那群孩子中抽取。
最後,為保這些人員安全無虞,每州還需派駐百名精悍軍士,以作震懾護衛。”
李二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御案,腦中飛快盤算。
忽然,他動作一頓,愕然看向趙子義:“你……莫非打算全國同時推行?”
“當然。”趙子義回答得理所當然。
“不行!”李二斷然否決,“你可知全國同時推行,會引發何等動盪?
你這是要逼得那些世家大族狗急跳牆!
即便他們不敢公然造反,集體辭官,或是以怠政相要挾,朝廷如何運轉?
州縣政務豈不癱瘓?
即便不辭官,他們暗中掣肘、陽奉陰違,各地頻出狀況,朝廷又如何處置得過來?”
“陛下,”趙子義神情認真起來,“即便只在長安開一家店,一旦新式標點與各書籍的官方註解問世,其意義與在全國三百餘州同時開張並無本質不同。
這兩樣東西,掘的是他們壟斷知識、解釋經典的根基。
只要問世,反擊必然到來,您所說的那些問題一樣會出現。
既然橫豎都要面對,為何不一步到位,雷霆萬鈞?”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臣將此策稱為‘共振’。
即在同一時間,以同一方式,做同一件事,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連串聯商議對策的時間都不給。
若只選幾處試點,他們便有充足時間在其他未推行之地提前佈局,散播流言,煽動抵制。
可全國同時進行呢?
他們首尾難顧!
而我們派出的宣導隊,便能搶先一步搶佔輿論的高地,將他們的抹黑與抵抗扼殺於萌芽之中,牢牢佔據大義名分。他們連煽動佈局的時間都沒有。”
“還有科舉,”趙子義眼中閃過一絲光芒,“貞觀以來,尚未正式開科取士吧?
今年正是良機。明告天下,科舉答題,唯一標準便是朝廷頒佈的官方書籍的註解。
如此,天下學子便有了明確的進取之階,各家家學私解將被邊緣。
那些依附世家的寒門士子,為求前程,也必須研習官方註解,這便在無形中削弱了他們與世家之間的依附關係。
久而久之,他們的忠心,自然會向朝廷,向陛下傾斜。”
李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殿內只聞炭火偶爾迸裂的輕響。
他目光深邃,顯然在權衡其中巨大的風險與更巨大的收益。
良久,他猛地抬起頭,眼中再無猶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銳氣:“好!朕便隨你瘋這一把!
為防萬一,朕會密令各道都督府整飭兵馬,嚴陣以待。誰敢真跳出來,朕便讓他們試試,朕的刀還利不利!”
他話鋒一轉,指出關鍵:“然則,尚有兩大難題。
其一,若他們果真串聯起來,集體罷官,該如何應對?
其二,科舉之事,即便有官方註解,他們想讓自己人入選,手段也多得是,絕非你想的那般簡單。”
“罷官?”趙子義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冷意,“陛下,這有何可慮?
遺孤學堂與孤兒院出來的學生,暫代政務,絕無問題。
若還不夠,藍田那邊,隨時可抽調至少一千名文武兼備的學子頂上。若還不夠……”
他嘴角微揚,“死神軍亦可隨時轉為文職。治理一縣之地,對他們而言不要太過輕鬆。
陛下正好可藉此良機,將不合適的人替換下來,待日後有更合適人選,再行調整便是。
他們辭官?臣巴不得他們辭!
如此一來,陛下便可迅速將州縣實權收歸中樞,朝廷集權,豈非大大加強?”
“至於科舉,”趙子義收斂笑容,“陛下所言極是,世家底蘊深厚,即便有新政,其中舉比例初期必然仍高。
但臣有兩法,可最大程度遏制其中貓膩。”
李二聽得目光大亮,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這小子多年來堅持要等學堂學生成才,才肯推動此事,伏筆竟埋在此處!
藍田竟能提供上千名文武雙全的學子?
這麼厲害的嗎?
至於換掉?朕為甚麼要換掉?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至於死神軍……能力毋庸置疑。
但把這群殺神放到地方上去,鬼知道會不會有大量的世家直接被他們以各種理由給滅掉了。
這個......還是慎用的好。
等等!!
他最後一句說甚麼?
“防止世家在科舉中一手遮天的方法?快說,是何良策?”李二身體前傾,催促道。
“一曰糊名,二曰謄錄。”趙子義清晰說道,“科舉收卷後,立即將寫有考生姓名、籍貫之處密封。
再命專門的書吏,將所有答卷重新謄抄一遍。
如此,閱卷官既不知考生姓名,亦不識其筆跡,只能依據文章本身優劣判定高下,方能最大程度做到唯才是舉。
當然,即便有此二法,初期世家子弟中舉者仍會居多。
但這至少給了天下寒門、平民一個看得見的希望!”
所以,後世參加高考左邊名字旁的那一條線,就是武則天時期弄出來的。
他聲音漸高,帶著一種篤信的力量:“人最怕的,便是沒有希望。
皇家書店與小學,是獲取知識的希望;
新式科舉與糊名謄錄,是公平晉身的希望。
而給出這希望的,是陛下!
那些因這希望而改變命運的人,他們的忠心,將歸於何處?除了陛下,再無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