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眼中光華大盛,彷彿透過眼前的青年,看到了一個人才輩出、朝堂氣象一新的未來。
有了遍佈州縣的官學與書店,有了更公正的科舉之制,未來的人才只會如江河匯海,源源不斷。
如今朝堂,家門閥盤根錯節,佔據九成要津。
可隨著知識下移,寒門乃至平民出身的官員必將越來越多,現在是關隴世家和山東世家打擂臺,往後隨著寒門、甚至普通百姓在朝堂的佔比逐步增加,舊的平衡將被打破,而中樞的權威,將在此過程中空前強化!
大唐的根基,將因此而無比穩固!
他望著趙子義,越看越是欣喜,越看越是順眼。
這哪裡是個讓人頭疼的渾小子,分明是上天賜予大唐,賜予他李二的無價瑰寶!
朕的好女婿啊!
趙子義被李二那愈發灼熱、彷彿看稀世珍寶般的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後背汗毛都有些倒豎。
這老登……眼神怎麼越來越不對勁了?
“九兒啊……”
李二忽然開口,語氣是罕見的溫和與激賞,“好,真好!哈哈哈哈哈!顏家老祖所言不虛,你當真是……大唐之幸!”
這一聲久違的、透著親暱的“九兒”,讓趙子義激靈靈打了個寒顫,胳膊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上次聽見李二喊他九兒,還是甚麼時候來著?
“九兒啊,此事朕就交由……”李二的話剛起頭。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交由臣來主持!”
趙子義瞬間領悟其意,搶在前面高聲打斷。
“嗯?”李二臉色一沉,“為何不可?”
“沒空……
呃……不是,是臣出面主持,名不正言不順,恐生非議。”
趙子義趕忙找補,話鋒一轉,“此事由太子殿下總領最為適宜。
臣願從旁協助,出謀劃策,把控關鍵環節,確保萬無一失。”
“混賬東西!朕叫你沒空!”李二一聽那“沒空”就火大。
李二抬手就打,趙子義撒腿就跑!
“你沒空?在家摟著如夫人有空!
教她們跳舞唱歌有空!輪到辦事就沒空了?!”
李二越說越氣,轉身就去桌案旁拿棍子了。
“陛下息怒!臣不是那意思!”
趙子義一邊保持著安全距離,一邊語速飛快地解釋。
“此事讓承乾出面,方能利益最大化!
天下學子將來感激的是皇家,是太子,是陛下您!
這才能為承乾未來即位積累人心,培養核心班底啊!
我搶這風頭做甚麼?於國於陛下於儲君,皆無益處!”
李二正要邁出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怒色逐漸被思索取代。
他站在原地,捻著短鬚,沉吟起來。
“太子……能擔得起如此重任?”
他抬眼,目光炯炯地看向趙子義,語氣已轉為慎重。
“不是還有陛下您親自把關麼……”趙子義下意識介面。
“嗯?!”李二眉毛一豎,手又抬了起來。
“臣……臣自然也責無旁貸,定當全力輔佐太子殿下!”趙子義立馬端正姿態,補上承諾。
“哼,這還差不多。”
李二放下手,坐回御座,“你便去與承乾仔細商議吧。此事關乎國本,只許成功,不許有失!”
“那我能去見見長樂不?”趙子義趁機提出“條件”,眼含期待。
李二:“……”
靜默了兩息,皇帝陛下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辦妥了,自然讓你見。現在,給朕出去!”
趙子義那叫一個氣啊!
讓我辦事一點好處都不給的嗎?
一邊走,心裡一邊罵罵咧咧:讓馬兒跑,還不給馬兒吃草!
昏君!狗皇帝!
然而,紛亂的思緒很快被更宏觀的考量取代。
他步出宮門,早春清冷的空氣讓他頭腦越發清醒。
關於世家,他的認知已幾度深化。
初入朝堂時,認知停留在第一層:
視其為可憑藉殺戮、生產力碾壓或科舉改革便能瓦解的對手。
深入瞭解後,步入第二層:
意識到世家是一種盤根錯節的社會結構,掌控著巨量土地、人口與資源,絕非簡單粗暴的手段能夠根除。
即便剷除舊的,也會有新的特權階層誕生。
而如今,他的思考觸及了第三層:
這不僅僅是“世家”問題,而是貫穿千年文明的深層社會矛盾——資源的週期性集中與分配難題。
這豈是他一人,甚至一代人所能徹底解決?
即便是千年後那位雄才大略的“指導員”,其恢宏實踐,在漫長曆史尺度下,也更多是階段性的破局與調整。
貞觀之所以能成“治世”,核心原因有三:
其一,打破了前隋部分僵化壟斷,實現了有限度的資源再分配;
其二,李二和朝堂眾臣的你能力;
其三,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人口實在太少了。
少到世家在現階段都懶得去剝削。
歷經長期戰亂,地廣人稀,可墾荒地極多。
在這種背景下,即便存在剝削,社會整體仍擁有較大的喘息空間,矛盾自然相對緩和。
世家大族也樂於休養生息,等待荒地養好變良田,等人口繁衍,以便未來獲取更多利益。
資源是恆定的,人口少的時候可分配的資源就多,無需刻意剝削就能獲得,社會就此得到喘息。
但資源總量在特定技術條件下終有上限。
隨著人口增長,資源向少數人手中集中的趨勢幾乎必然重演,社會矛盾將再次激化,直至爆發,迎來又一次慘烈的洗牌與再分配。
黃巢起義也好,五代十國的亂局也罷,無非是這一歷史週期律的殘酷體現。
這是矛盾激化後的必然產物。
即便到了後世不也是如此嗎?
古代的資源集中是土地兼併,現代則是財富被少數的人的掌控,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的兼併?
千年來,其底層的邏輯並沒有變化。
所以現在能做的不是妄想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千年難題。
這種是要是人類存在就會有的問題,怎麼可能是自己能夠解決的?
而是在自己能影響的這幾十年的時間裡,儘可能地將蛋糕做大,為後世爭取更廣闊的戰略緩衝。
開疆,不斷開疆!
將更多的土地、資源納入華夏文明圈。
即便內部再有周期性動盪,‘肉’終究是爛在自家越來越大的‘鍋’裡。
這便是……自己能為這個時代,為後來者,留下的最堅實的東西。
還是那句話,世界那麼大,都變成華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