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過後,咸陽城中的忙碌並未停歇。
城東的天工院裡,爐火日夜不熄,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從未間斷。
這一日,陳墨正在府中處理公務,公輸仇便火急火燎地闖了進來。他的衣裳上沾著油漬,臉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個灶王爺,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太傅!成了!成了!”
陳墨放下手中的文書,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甚麼成了?公輸先生這是從灶膛裡爬出來的?”
公輸仇顧不上玩笑,一把拉住陳墨的袖子,拽著就往外走:“太傅快跟我來!蒸汽機,成了!”
陳墨眼睛一亮,連忙跟上他的腳步。
天工院中,一臺龐大的機器正矗立在廠房中央,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這臺機器比人還高,通體鐵黑,管道縱橫,活塞一上一下地運動著,帶動著一個巨大的飛輪緩緩旋轉。蒸汽從排氣閥中噴出,在空氣中凝成白色的霧氣,整個廠房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幾個工匠圍在機器旁,有的在看壓力錶,有的在調整閥門,個個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色。見陳墨進來,他們連忙讓開一條路。
公輸仇走到機器旁,伸手摸了摸滾燙的汽缸,眼中滿是驕傲:“太傅,經過大半年的努力,終於攻克了所有難關。這一大一小兩臺蒸汽機,都已經可以長時間穩定運轉了。”
他指著機器上那些精密的部件,一一介紹:“這裡用了公輸家的機關術原理,活塞與氣缸之間的密封,用的是特製的符文皮碗,耐磨耐熱。這些關鍵部位的金屬件,都經過反覆淬鍊,強度遠超普通鋼鐵。還有這個調速器,是太傅您設計的,用了離心力原理,能自動控制進氣量,保持轉速穩定。”
陳墨繞著機器走了一圈,仔細檢視每一個部件。他伸手感受了一下飛輪的轉動,平穩有力,幾乎感覺不到震動。他又看了看壓力錶,數值穩定,沒有波動。
“能量轉換效率如何?”他問。
公輸仇遞上一份記錄冊:“經過反覆測試,這臺大型蒸汽機的熱效率大約在百分之八左右,小型的那臺稍低一些,但也有百分之六。雖然比不上太傅說的理想數值,但已經可以投入實際使用了。”
陳墨點點頭。這個時代的條件有限,能做出這樣的蒸汽機,已經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公輸仇興奮地搓著手,眼中滿是憧憬:“太傅,如果將這東西運用到機關獸體內,定能製造出龐大的戰場機械獸。數十丈高的青銅巨人,橫掃千軍,攻城掠地,無可匹敵!”
他說著,雙手比劃出一個巨大的形狀,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壯觀的景象。
陳墨卻搖了搖頭:“公輸先生,這東西若是造得太大,行動不便,笨重遲緩;若是造得太小,動力不足,難堪大用。放在機關獸身上,實在有些浪費。”
公輸仇一愣,撓了撓頭:“那太傅以為,這符文蒸汽機,應該如何運用?”
陳墨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提筆便畫。他筆走龍蛇,不多時便畫出了幾幅草圖。
“第一,可以製造成蒸汽機車,用於開挖水渠、耕地。關中平原的水利工程,若是靠人力,太費時間。有了蒸汽機,便可大大加快效率。”
他又指向第二幅圖:“第二,可將符文蒸汽機裝在船上,用於水上運輸。渭水直通黃河,若是有了蒸汽船,從咸陽到函谷關,原本需要半個月的水路,三五日便可到達。運送糧草、調遣軍隊,都方便得多。”
公輸仇連連點頭,眼睛越來越亮。
陳墨又指向第三幅圖:“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製造有軌火車。在兩條鐵軌上鋪設枕木,用蒸汽機車牽引車廂,一次可運載數千石糧食,或是數百士兵。速度比馬車快,載重比馬車多,還不怕風雨。將來大秦一統天下,東西南北數萬裡疆域,沒有這樣的交通工具,如何治理?”
公輸仇聽得目瞪口呆,連忙將這些設想一一記錄下來。他的筆尖在紙上飛速移動,生怕漏掉一個字。
“太傅高見!這些東西若是能造出來,利國利民,比甚麼機關獸都強!”
陳墨又道:“若說戰場上真正的大殺器,還要數火炮。”
“太傅說的火炮,是何物?”
陳墨放下筆,目光變得深邃:“那是真正可以改變戰場規則的大殺器。只是,現在還不是拿出來的時候。”
他重新鋪開一張紙,畫出一個長長的圓筒形物體:“這是炮管,用精鋼鑄造,內壁要光滑圓潤,有足夠的強度。將火藥填入炮管,點燃後產生巨大的推力,將鐵球射出去,可射數百步乃至上千步遠。城牆、營壘,在火炮面前,如同紙糊。”
公輸仇倒吸一口涼氣:“若是有了這東西,攻城略地,豈不是易如反掌?”
“正是。”陳墨點點頭,“但製造火炮,需要極其精密的加工技術。普通的鑄造方法,很難造出足夠精密,可以長期使用的炮管。所以,接下來你的任務,是利用蒸汽機制造蒸汽車床、蒸汽鑽床、蒸汽鏜床。”
公輸仇摸了摸腦門,一臉茫然:“太傅所說的車床、鑽床、鏜床,是甚麼東西?”
陳墨笑了:“簡單來說,就是用蒸汽機驅動的加工機械。車床用來旋轉加工金屬件,鑽床用來鑽孔,鏜床用來加工大孔徑的圓筒。有了這些機床,才能製造出精密的炮管。”
他提筆開始畫圖紙,一邊畫一邊講解。從床身結構到傳動系統,從刀具材料到冷卻潤滑,每一個細節都講得清清楚楚。公輸仇聽得如痴如醉,不時發出驚歎之聲。
“太傅,這些東西,您是怎麼想出來的?”他忍不住問道。
陳墨微微一笑:“這是我的秘密。”
他畫完最後一張圖紙,遞給公輸仇:“先做出車床和鑽床,有了經驗再攻堅鏜床。此事不急,慢慢來。秦國還有時間。”
公輸仇接過圖紙,鄭重地收入懷中:“太傅放心,公輸仇定不辱命!”
按照原本的歷史發展,秦國滅魏國時,秦軍圍困大梁城,久攻不下。王翦之子王賁引黃河之水,水淹大梁,逼得魏王不得不投降。
水淹大梁,未免殃及無辜,死的都是華夏百姓。
若是能有一些火炮,哪怕只是用來轟碎城門,震懾敵軍,也能減少一些曠日持久的攻城戰,減少一些傷亡。
蒸汽機的成功,只是陳墨諸多計劃中的一環。與此同時,咸陽城外的另一處工坊裡,一項更加基礎卻同樣重要的工作正在進行。
這是一座新建的窯爐,比燒製琉璃的窯還要大上數倍。工人們將石灰石和黏土按比例混合,磨成細粉,送入窯中煅燒。出窯後的熟料再摻入石膏,磨成極細的粉末,便成了青灰色的水泥。
陳墨站在工坊中,手中抓著一把水泥粉,讓它在指縫間慢慢滑落。他的身後,幾個工匠正按照他的指導,將水泥與沙子、石子混合,加水攪拌,澆築成一個方塊。
“太傅,這東西真的能造房子?”一個老工匠忍不住問道。他幹了一輩子泥瓦活,從沒聽說過這種材料。
陳墨笑道:“等著看吧。”
幾天後,那水泥方塊已經徹底凝固。老工匠用錘子敲了敲,竟然紋絲不動。他又加了幾分力,錘子被彈了回來,震得他虎口發麻。
“這……這比石頭還硬!”他驚呼道。
陳墨走過來,蹲下身子摸了摸那光滑的表面:“這還只是初品。等配方最佳化之後,強度還能更高。”
他站起身,望著遠處那片平整的土地:“明年糧食充足之後,便要開始在大秦境內修建直道了。四通八達的直道,將來出兵六國、掌控天下,都離不開它。而水泥,就是修路最好的材料。”
老工匠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敬佩。他雖然不懂甚麼大道理,但他知道,這位太傅做的事,都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蒸汽機和水泥的研發,只是陳墨推動秦國變革的一部分。他更看重的,是人才的培養。
這一年來,咸陽城中的招賢館從未冷清過。來自六國的讀書人絡繹不絕,有的是被造紙術、印刷術吸引,有的是被橫渠四句打動,有的是慕名而來,想親眼見見那位名震天下的大秦太傅。
儒家、道家、法家、墨家、陰陽家、農家、兵家、醫家……諸子百家的弟子們匯聚咸陽,在招賢館中交流切磋,各展所長。
儒家弟子在學堂中教書育人,法家弟子在官府中整理律令,墨家弟子在天工院中鑽研機關,農家弟子在田間推廣新式農具,醫家弟子在醫學院中學習治病救人。
這一日,陳墨入宮面見秦王。
御書房中,嬴政正在批閱奏章。見陳墨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笑道:“太傅來了。寡人正想找你呢。聽說天工院的蒸汽機做成了?”
陳墨點頭道:“是,已經可以投入使用了。不過還需要進一步改進。”
嬴政興致勃勃地聽陳墨講了蒸汽機的用途,從耕地挖渠到水上運輸,從有軌火車到機床加工,聽得他連連點頭。
“太傅真乃神人也。這些東西,寡人聞所未聞。”
陳墨笑道:“大王過獎了。臣今日來,還有一事要與大王商議。”
嬴政道:“太傅請講。”
陳墨道:“如今咸陽的初級學堂已經初具規模,招賢館也招攬了不少人才。但臣以為,這還不夠。”
嬴政來了興趣:“哦?太傅有何高見?”
陳墨道:“臣建議,建造一所大型學宮,招攬諸子百家的人才加入其中,傳播諸子百家的學問,為帝國儲備更加充足的人才。”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呈給嬴政:“這所學宮,不同於咸陽初級學堂。初級學堂是啟蒙教育,教的是識字算術、做人的道理。而這所學宮,是更高層次的學問研究。
儒家講經、法家論律、墨家研機、農家務耕、兵家習戰、醫家治病、陰陽家觀天象、道家悟天道。各家各派,都可以在學宮中設立講堂,傳授學問,著書立說。”
嬴政接過計劃書,一頁一頁地翻看。他的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眼中不時閃過驚喜之色。
“太傅,這學宮,得花不少錢吧?”他問。
陳墨笑道:“大王不必擔心錢的事。帝國商會這一年多來,已經為大秦賺取了足夠的財富。造紙、琉璃、精鹽,樣樣都是暴利。建一所學宮,綽綽有餘。”
嬴政放下計劃書,看著陳墨,眼中滿是感慨:“太傅,寡人有時候覺得,你是上天派來幫助寡人的。你說的這些東西,寡人以前從未想過。”
陳墨道:“大王雄才大略,是天命所歸。臣不過是盡己所能,輔助大王成就大業。”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天空。秋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好,就依太傅所言。建學宮,招攬天下英才。”他轉過身,看著陳墨,目光堅定,“寡人要打造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這盛世,需要人才。太傅,此事就交給你全權負責。”
陳墨躬身行禮:“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