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後,呂不韋回到府中,坐在書房裡,久久沒有動彈。
老管家端來參湯,見他面色灰敗,小心翼翼地問:“老爺,您沒事吧?”
呂不韋搖搖頭,接過參湯喝了一口,又放下:“去請太傅陳墨過府一敘。”
老管家領命而去。
呂不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他親手種下的銀杏樹。二十多年了,這棵樹從一株幼苗長成了參天大樹,他也從一個意氣風發的中年人,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者。
他想起自己初入咸陽時的雄心壯志,想起扶立先王時的驚心動魄,想起編寫《呂氏春秋》時的嘔心瀝血。他為大秦付出了一切,如今,也該退了。
不多時,陳墨到了。
呂不韋親自迎到門口,拉著他的手,熱情得有些過分:“太傅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陳墨笑著寒暄,隨他進了書房。兩人分賓主落座,侍女奉上茶來,呂不韋揮手讓她們退下。
書房裡只剩下兩人。呂不韋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太傅,大王是準備罷免我的相位吧?”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陳墨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相國何出此言?你對大秦勞苦功高,大王又怎會罷免你的相位。”
呂不韋苦笑一聲,搖了搖頭:“太傅何必遮遮掩掩?老夫如果連這點都看不出,又怎能坐穩這大秦的相邦之位?”
他看著陳墨,目光坦然:“也罷,老夫的確是老了,大王也已經完全成長起來,不再需要我了。太傅,如果我願主動辭去相位,交出權力,你可否在大王面前,保住我呂氏一族?”
陳墨放下茶杯,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那就要看呂相國的誠意了。”
呂不韋點點頭。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雙手捧著,鄭重地放在陳墨面前。
“這裡,是羅網的主要成員名單,以及分佈在天下各國的情報網路,還有掌控羅網的印信。”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這也是我給太傅的第一件禮物。有了這些,太傅就能掌控整個羅網。”
陳墨看著那個錦盒,心中微動。羅網是一個遍佈七國的龐大殺手組織,其情報網路價值不可估量。
他雖然也掌控著內衛、暗影衛這樣的組織,但這些組織終究成立時間太短,目前只在秦國範圍內擴張,還沒有真正遍及七國。與羅網比起來,還差了太遠。
如果能夠完全掌控羅網,在將來對六國的戰爭中,就能多一股力量。
但他沒有伸手,只是看著呂不韋:“如果只是這些,恐怕還不夠。”
呂不韋面色不變,顯然早有預料:“我明白。”
陳墨繼續道:“既然話已經說開,呂相國也應該知道,大王真正想要看到的是甚麼。”
呂不韋點點頭,目光變得悠遠:“我明白。剩下的,我會交給大王。”
他從懷中取出一卷竹簡,放在檀木盒旁邊:“這是我多年來積攢的財物清單,以及各地產業的分佈圖。我願將其全部獻給大秦,只求大王保我呂氏一族平安。”
他又取出一封書信,放在竹簡旁邊:“這是我寫給大王的請辭奏章。三日後的早朝,我會主動請辭相位,並以德行有虧、愧對先王為由,辭去‘仲父’稱號。”
陳墨看著他,心中暗暗點頭。呂不韋果然是個聰明人,知道甚麼時候該進,甚麼時候該退。他拿起那個檀木盒子,收入袖中。
“呂相國大可放心。只要你誠心讓權,大王不會為難呂氏一族。你為大秦操勞半生,也該安享晚年了。”
呂不韋苦笑一聲:“安享晚年?能保住這條老命,保住呂氏一族,老夫就心滿意足了。”
他頓了頓,又道:“太傅,老夫輔佐秦國三代君王,為大秦操勞半生,一直想要看著大秦一統天下。希望那一天不會來得太晚,讓老夫也有機會見一見天下一統。”
陳墨站起身,向他拱手一禮:“呂相國大可放心,那一天一定不會太晚。”
呂不韋也站起身,回了一禮。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離開相國府,陳墨沒有回侯府,而是直接進了宮。
御書房中,嬴政正在批閱奏章。見陳墨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他袖中的檀木盒子上:“太傅,這是?”
陳墨將檀木盒子放在案上,又將呂不韋的話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嬴政聽完,沉默片刻,開啟盒子,取出那份羅網名單,一頁一頁地翻看。
“羅網……”他喃喃道,“當初在新鄭刺殺寡人的,就是羅網殺手……”
陳墨道:“大王,羅網雖為呂不韋所用,但其核心成員多是亡命之徒,只認印信,不認主人。如今印信在手,大王便可名正言順地接管羅網。”
嬴政點點頭,將名單收好:“此事就交給太傅去辦。羅網之人,能用則用,不能用則除。寡人不希望身邊有任何不可控的力量。”
“臣明白。”陳墨應道。
嬴政又拿起呂不韋的請辭奏章,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倒是識相。主動請辭,還辭去‘仲父’稱號,看來是真的想通了。”
陳墨道:“大王,呂不韋畢竟為大秦出過力,門生故吏遍佈朝堂。若逼迫太甚,恐會引起不必要的動盪。他既然願意主動放權,安心當個富家翁,臣以為,也可讓他安享晚年。”
嬴政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太傅倒是心軟。”
陳墨坦然道:“臣不是心軟,只是不想讓大秦因此內耗。天下一統才是大業,區區一個呂不韋,不值得大王耗費太多精力。”
嬴政點點頭,目光變得深遠:“太傅說得對。天下一統才是大業。既如此,就看呂不韋的表現了。”
三日後,早朝。
呂不韋身著朝服,步履穩健地走上大殿。他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眼中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朝會開始,眾臣議了幾件尋常政務。待事情議完,呂不韋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老臣有本奏。”
嬴政抬手。“相國請講。”
呂不韋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雙手捧著,聲音洪亮而沉穩:“老臣年邁體衰,精力不濟,難以繼續擔任相國之位。今日特向大王請辭,望大王恩准。”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呂不韋卻不為所動,繼續道:“老臣識人不明,縱容門下門客行兇。德行有虧,愧對先王厚望,愧對大王信任。‘仲父’之稱,老臣實不敢當。今日一併辭去,望大王恩准。”
朝堂上的議論聲更大了。那些呂黨的官員面面相覷,有的震驚,有的惶恐,有的不知所措。
嬴政看著呂不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相國為大秦操勞半生,功勳卓著。寡人正欲倚重相國,共謀大業,相國何出此言?”
呂不韋道:“老臣年邁,心有餘而力不足。強留朝堂,只會誤國誤民。還請大王恩准。”
嬴政挽留了一番,甚至說要派出太醫為相國診治。呂不韋堅持不肯,言辭懇切,態度堅決。嬴政這才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既然相國執意如此,寡人也不好強留。相國為秦國操勞半生,功不可沒。寡人準你所請,免去相國之位。”
他頓了頓,又道:“相國既退,便在洛陽安享晚年吧。寡人會派人護送相國前往,確保相國一路平安。”
呂不韋雖然辭去相位,但還有文信侯的爵位,在洛陽食邑十萬戶,仍舊可以做個富家翁。
呂不韋跪地叩首,聲音有些哽咽:“老臣謝大王隆恩。”
他站起身,緩緩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他坐了幾十年的朝堂,看了一眼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秦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
朝堂上鴉雀無聲。文武百官看著那道蒼老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心中都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呂不韋的時代,結束了。
嬴政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掃過群臣,最後落在陳墨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陳墨回以一個眼神,心中暗暗鬆了口氣。呂不韋主動讓權,和平交接權力,避免了秦國內部動盪。接下來,就該收拾那些殘餘勢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