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武遂關內。
負責查點軍中名冊的千長蒙恬,在翻看名冊時,發現有一隊斥候全員陣亡,意識到有些不對,立刻詢問道:“這一隊斥候全員陣亡,究竟是何原因?”
“說是他們在外遇到突襲,屍首已經運回軍營。”
“是在何處遇襲?敵人是誰?有無備戰需求?”
“這…屬下也不知。”
千長眉頭微皺:“一整隊斥候死亡,死因竟然如此含糊。”
千長立刻來到關隘哨塔詢問,從守備士兵口中得知,那一隊士兵寅時出關,卯時便回營了。
“回營了?他們回營之時,可有異常?”
“他們回營時帶回來一隊車馬,看樣子像是別處過來視察的官員。”
千長立刻追問:“你沒核查他們的身份?”
“當時斥候伍長說,他們身份特殊,讓屬下不要聲張。”
“身份特殊?你執勤懈怠,記20軍棍!此事必有蹊蹺。”
另一邊,嬴政營帳之中。
嬴政寫好書信,隨手將毛筆丟棄:“信已寫好,但我卻不知該……母親太后,仲父相國,一眾文臣武將,這封信我該發給誰?”
面對這個問題,蓋聶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走到營帳外面守著。
另一邊,那位細心的千長正準備繼續追查斥候死因,卻被王齮攔了下來:“既然你已經查到這裡,就不必再查了。今日入營那一隊人馬,乃是我大秦使節李斯大人。李斯大人出使韓國,得到絕密情報。這才經我武遂關回國。因事涉機密,不能讓六國得知。至於其餘的,不是你一個千長操心的。你且下去吧。”
“是,將軍!”
按理說,作為一名千長,上司都已經說到這份上,也不該繼續查下去了。但這位千長心中仍有疑慮,並不打算放棄。
另一邊,李斯也正在糾結,此番回國之後,是繼續效忠於呂不韋,還是效忠於秦王。
就在此時,一名士兵前來通報,說是左庶長有請。
等李斯來到王齮營帳之中,王齮感慨一聲:“眼下,秦國朝堂風雲詭譎。各方勢力相互交錯。而大群軍隊,正是各方勢力所競相染指的地方。如今尚公子孤身在外,難免受歹人覬覦。王上親政不久,朝野內外,可都不太平。”
李斯道:“朝中內有太后垂簾,外有呂相輔政,怎麼會不太平?將軍多慮了。”
王齮起身看向李斯:“這麼說來,我記得李大人是出身相府?”
李斯回道:“承蒙呂相抬愛,李斯才能涉足仕途。”
“那李大人今日為何會與尚公子在一起?”
“王上尊呂相為仲父,效力於呂相,就是效力於王上。”
王齮看向李斯:“尚公子身份尊貴,為何在兩國邊界武遂突然出現?”
“尚公子是從韓國歸來。”
“韓國?這不是孤身犯險嗎?”
“卻如王將軍所言,尚公子在韓國的確屢屢遇險。”
王齮聞言,憤怒的一拍桌子:“韓國竟敢如此無禮,明日本將便發兵韓國,為尚公子討回公道。”
李斯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尚公子的危險並非來自韓國,而是來自於八玲瓏。”
“八玲瓏?我聽說過,一個江湖組織。沒想到他們竟然敢對尚公子出手。兄弟鬩於牆也不過如此,何必手足相殘呢?”
聽到這話,李斯背後頓時冒起一層冷汗,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顫抖:王齮竟然知道八玲瓏之一的震侯是長安君成憍,這就說明八玲瓏很可能與王齮有關,或者時刻關注著韓國內的動靜。
李斯強裝鎮定,抬頭看向王齮,只見王齮眼神意味不明,暗藏殺機。
“王將軍駐守邊關,對韓國發生的事倒也所知不少。”
王齮搖了搖頭:“本將軍年邁,長安君成憍作亂於屯留,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本將軍竟然搞混了。”
李斯此刻已經確定,這王齮十有八九和刺殺秦王之事脫不了干係,便準備起身告辭。
王齮此刻也起身,手按劍柄看向李斯:“李大人之前說效力於呂相,也是效力於王上。只是李大人只有一條命,準備如何護住兩個人呢?”
李斯感受到王齮身上的殺機,也知道對方是在逼自己做出選擇,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另一邊,秦王營帳之中,陳墨與蓋聶跪坐於兩旁。
秦王看向蓋聶:“你以為,王齮此人如何?”
“王齮以往作戰兇猛,用兵多謀。”
“邯鄲一役,王齮久攻不下,其軍功卻不降反升。”
蓋聶道:“他得知尚公子身份後,即刻安排在別帳迎候,秘密斬殺斥候,又接連獻上計策。步步設局,環環相扣,在下觀此人頗有城府,他能獲得如今地位,大概也因如此。”
嬴政抬頭看了一眼帳外,只見外面已經多了許多衛兵巡邏,顯然是將這裡圍住戒嚴:“王齮走後,這裡的巡邏嚴密了許多。”
此時,李斯走進營帳:“尚公子不必擔心,很快便有機會返回咸陽。”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道聲音:“千長大人,請止步。左庶長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帳。”
“帳內何人?”
“屬下不知。”
“不知,還是不能說?”
營帳內,陳墨看向蓋聶:“蓋聶先生,勞煩你出去一趟。”
蓋聶聞言起身,來到帳外,就見一位身材高大將領正站在營帳之外:“來人,請止步。”
“你是何人?”
“在下,蓋聶。”
“你是王上首席劍術教師,為何會出現在此地?”
蓋聶隨手拔出寶劍:“此劍為王上親賜。任何人不得出入此帳。”
那千長看了一眼蓋聶,若有所思,轉身而去。
此時,營帳內的李斯正要說甚麼,外面又傳來士兵的聲音:“李斯大人,左庶長有請。”
李斯離開之前,朝著嬴政與陳墨使了個眼色。
之後,營帳之中只剩下嬴政、陳墨、蓋聶。
嬴政看向陳墨:“陳先生,依你之見,那王齮可信否?”
陳墨看了眼帳外:“那王齮得知尚公子身份,第一時間封鎖訊息,嚴加防護。若是真心為尚公子考慮,自然是好事。若是別有用心,這軍帳便是牢籠,他定不會讓其他人知曉尚公子的身份。
當然,這也從側面說明,那王齮對平陽重甲軍,並不能完全掌控。最起碼剛剛那位千長,就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且,王齮若是真有歹意,必會設法分割李斯與尚公子。剛剛李斯那個眼神,已經說明了一些問題。”
嬴政眉頭微皺:“王齮為軍中老將,我大秦待他不薄。他若是……”
陳墨淡然開口:“尚公子無需太過憂心。若是王齮並無異心,尚公子可加以安撫,收服其心。若是王齮當真有不軌之心,陳某自會出手,屆時,尚公子便可將這十萬平陽重甲軍完全掌控。”
見陳墨如此自信,想到陳墨的武力值,嬴政心中一鬆:“既如此,就要勞煩先生了。”
“為尚公子分憂,也是在下分內之事。公子欲成大事,必須將軍權牢牢控制在手中,讓我大秦士卒知道為誰而戰。”
嬴政目光微凝,看向陳墨:“先生可有良策?”
“臣有四策,可助王上漸收兵權。第一,設講武堂。”
“講武堂?”秦王眉頭微挑,“與軍中演武場何異?”
“大不相同。”陳墨侃侃而談,“演武場練士卒,講武堂練將官。定期從軍中挑選忠誠可靠、有潛力的中下層軍官,入堂學習,挑選大秦良將任教習,由王上親任祭酒,定期考核。
此舉既可提升中下層軍官領兵之能,亦可使這些人與王上建立師生之誼。學成軍官派往各營擔任要職,層層更替,不出五年,軍中校尉以上,盡是王上門生。”
秦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此法甚妙,循序漸進,不著痕跡。第二策呢?”
“第二,設軍情司。
軍中積弊,莫過於軍功不清、軍餉不明。士卒浴血奮戰,若因主將舞弊而不得封賞,下次誰肯效命?軍情司專司三事:一是核查軍功,按律行賞;二是發放軍餉,直送到人;三是定期派遣監察御史,直入軍營,核對賬冊,詢問士卒。若有剋扣、冒功者,無論將領是誰,一律嚴懲。”
嬴政微微頷首:“如此,士卒便知,給他們飯吃、給他們爵位的,是孤,而非那些將領。”
“王上英明。”陳墨繼續道,“第三,王上可親自慰問有功將士及其家屬。”
“寡人親往?”秦王有些意外。
“正是。大戰過後,王上可親往軍營,慰問將士,撫慰傷兵。每逢年節,可派使者至有功將士家中,送去酒肉布帛,說一句‘王上念爾之功’。此事看似瑣碎,收心極快。士卒若知王上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他們的傷疤,縱然戰死,亦無憾矣。”
秦王緩緩起身,在殿中踱步:“此言有理……寡人從前深居宮中,倒是不曾想過這些。第四策呢?”
“第四,於咸陽城外,擇一高地,建大秦英雄碑。”
陳墨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凡戰死沙場、功勳卓著者,刻名於碑上,永世流芳。每年祭祀,王上親率百官、將士,於碑前奠酒焚香。此碑立起,天下皆知,為大秦戰死,可青史留名,可享王上親祭。軍中將士,誰不願死後有此哀榮?”
嬴政眼中越來越亮:“講武堂,收將官之心;軍情司,收士卒之心;親往慰問,收軍屬之心;英雄碑,使英烈留名,為將士樹立楷模。四條策,面面俱到。先生之才,令人歎服!”
想起這四條策略執行下去的場景,嬴政只覺眼前的危機,似乎也微不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