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新鄭城西北角,一座城望樓矗立在城牆之上。
這是新鄭城的制高點,平日裡用來了望警戒,此刻卻成了兩個人的戰場。
月光如水,灑在望樓的飛簷上。
衛莊踏著月色而來,黑衣白髮,腰懸鯊齒,抬頭望向那座高聳的望樓,眼中閃過一絲鋒芒。
他感受到了。
樓上,有一股凌厲的氣息,正在等待著他。
衛莊嘴角微微上揚,身形一閃,已掠入望樓之中。
踏入望樓的瞬間,衛莊手中的鯊齒劍發出嗡嗡的劍鳴。
那劍鳴如同弓弦拉滿前的震顫,帶著幾分興奮,幾分渴望。鯊齒在渴望著戰鬥,渴望著與強敵交鋒。
黑暗深處,一道劍光如驚雷般直刺而來!
衛莊眸光一凝,鯊齒橫劍格擋。
“鐺——!”
雙劍相交,火花四濺,照亮了彼此的容顏。
一黑一白,一縱一橫,縱劍蓋聶,橫劍衛莊。
兩人師出同門,卻走向了不同的道路。橫劍攻於技,講究技巧與變化,出手間如狂風驟雨,令人防不勝防。縱劍攻於勢,講究氣勢與掌控,一劍既出,便有睥睨天下之勢。
此刻,在這狹窄的望樓之中,兩人將各自的劍道發揮到了極致。
劍光閃爍,劍氣縱橫。
衛莊的鯊齒揮砍橫切,每一劍都刁鑽狠辣,如同毒蛇吐信。蓋聶的長劍或刺或劈,每一劍都堂堂正正,卻讓人避無可避。
兩人從一樓打到二樓,從二樓打到三樓。劍光所過之處,木屑紛飛,牆壁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劍痕。
他們太瞭解彼此了。
同門學藝,朝夕相處,對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早已刻在骨子裡。正因為了解,所以更難分出勝負。每一次出劍,都被對方看穿;每一次變招,都被對方化解。
但這種戰鬥,也正是他們渴望的。
因為只有這樣的對手,才能讓他們突破自己,達到更高的境界。
望樓外的城牆上,兩道身影並肩而立。
陳墨攬著紫女的腰,遠遠望著那座不斷迸發出劍光的望樓。夜風吹動他們的衣袂,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如同一對璧人。
紫女看著那激烈的戰鬥,忍不住驚歎道:“他們……真的好強。”
陳墨微微一笑,目光平靜如水:“鬼谷傳人,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這樣的實力,才配得上這個稱號。”
紫女轉頭看他,眼中帶著幾分好奇:“他們與你相比如何?”
陳墨低頭看著她,輕聲道:“你想知道?”
紫女點點頭。
陳墨望向那座望樓,目光悠遠:“他們的劍,還在‘術’的層次。而我,在追尋道。”
紫女若有所思,卻沒有懷疑。她曾在精神共鳴之中,感受過陳墨的刀之道,浩瀚、強大,似乎無處不在,萬物相合。
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觀望著那場精彩絕倫的對決。
望樓之中,戰鬥已至白熱化。
衛莊與蓋聶從一樓打到頂樓,又從頂樓破頂而出。兩人沖天而起,在半空中繼續交鋒。
月光下,兩道身影交錯騰挪,劍光如虹。
衛莊一劍橫斬,火紅色的劍氣橫掃而出。蓋聶一劍直刺,冰藍色的劍氣激射而來。
劍氣在空中碰撞,迸發出絢爛的光芒,如同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一次,兩次,三次……
兩人越打越快,越戰越勇。劍光閃爍,劍氣縱橫,整個夜空都被他們的劍光照亮。
終於,兩人同時落下,落在望樓的殘骸之上。
他們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使出各自的絕技。
衛莊——橫貫八方!
蓋聶——百步飛劍!
兩道劍光如同兩條巨龍,咆哮著向對方衝去。一橫一縱,一剛一柔,在夜空中劃出兩道璀璨的軌跡。
“轟——!”
劍光相撞,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座經歷了無數風雨的望樓,在這一刻徹底炸裂。無數木屑、瓦片四散飛濺,如同漫天花雨。
煙塵瀰漫,遮蔽了一切。
煙塵之中,木屑伴隨著瓦礫四處飛射。
城牆上,陳墨抬起手輕輕一揮,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憑空出現,擋在他們面前。
那些激射而來的木屑、瓦片撞在屏障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隨後便掉落在地。
煙塵散盡,那道屏障也悄然消失。
紫女站在陳墨身邊,毫髮無傷。她看著那一片狼藉的廢墟,心中震撼不已。
剛才那一擊,威力如此巨大,足以將一座望樓夷為平地。可陳墨只是隨手一揮,便擋住了所有的衝擊波。
廢墟中央,蓋聶和衛莊同時轉過頭,目光落在城牆上那道身影上。
他們都感受到了。
那股氣勢,強大而平和,如同巍峨的高山,深不可測。明明站在那裡,卻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讓人無法捉摸。
眼看戰鬥結束,陳墨攬著紫女飄然而去。
蓋聶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凝重:“那人是誰?”
衛莊收劍入鞘,淡淡道:“陳墨。”
蓋聶道:“他很強。”
衛莊點點頭,目光有些複雜:“他…的確很強。我一直想追上他,可每次覺得近了,卻發現他走得更遠了。”
蓋聶沉默片刻,道:“是敵人?”
衛莊搖搖頭:“算是朋友。”
他頓了頓,又道:“他對秦王很感興趣。曾言,若是秦王值得輔佐,他便前往秦國,助秦王橫掃六合,一統天下。”
蓋聶目光一閃,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衛莊來到紫蘭軒,找到韓非。
韓非僅憑衛莊身上的氣息和殘留的木屑,就推斷出衛莊昨夜在城北望樓,與人交過手,而且是一位實力相當的高手。
憑藉這些資訊,韓非斷定那位高手應該就是鬼谷派的另一位傳人,秦王身邊的首席劍術教師蓋聶。
隨後,韓非跟著衛莊,來到了僻靜的小院。推開房門,就見屋中站著一位年輕劍客。
“在下蓋聶。”
“蓋聶先生,初次見面,劍未出鞘,便已經讓我受傷了。”
蓋聶疑惑:“此話怎講?”
“剛才我問衛莊兄,他要帶我來見誰,他說是一位朋友。我看跟他認識了這麼久,整天衛莊兄長衛莊兄短,還請他喝酒。他都從來沒有把我當過朋友,你說這是不是在我胸口紮了一劍?”
說罷,韓非看向蓋聶和衛莊,只見兩人都是持劍而立,面無表情,氣氛有些冷場。
韓非尷尬一笑:“你們兩個不愧是師出同門,好像我每次想要活躍氣氛都會冷場。”
此時,蓋聶開口道:“鬼谷傳人也可以成為九公子的朋友嗎?”
“那是自然。”
蓋聶上前一步:“九公子師從小聖閒莊荀夫子,又對鬼谷傳人稱兄道弟。但是在閣下的《五蠹》一文中,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這兩句,可是歷歷在目。”
韓非捂住胸口,後退兩步:“原來先生的致命之劍在這裡。百家學說,亦有分野。如同鬼谷絕學,分縱與橫。儒分為腐儒和王儒,俠也有兇俠與義俠。”
蓋聶問道:“請指教。”
韓非侃侃而談:“腐儒一味求聖人治天下,輕視律法的疏導。就如一年四季,每日都是晴天,才能五穀豐登。以此治天下,忽略了人性善惡。未免不切實際。
俠為仗劍者,兇俠以劍謀私慾。義俠以劍救世人。孟子曰,雖千萬人,吾往矣,乃是儒之俠者。”
蓋聶點頭道:“看來九公子對劍也頗有研究。”
韓非輕笑一聲:“在兩位面前論劍,豈非貽笑方家?莊子有一篇《說劍》,倒是頗得我心。”
“願聞其詳。”
“劍分三等,庶人劍,諸侯劍,天子劍。行兇鬥狠,招搖過市,為庶人之劍。以勇武為鋒,以清廉為鍔,以賢良為脊,以忠聖為鋏,為諸侯之劍。
以七國為鋒,山海為鍔,治以五行,開以陰陽,持以春夏,行以秋冬。舉世無雙,天下歸服,為天子之劍。”
蓋聶微微頷首:“九公子主張的嚴刑峻法,也是一把治世的利劍。”
“亂世重典,法可以懲惡,也可以揚善。”
“劍是兇器。”
“劍也是百兵之君子,劍雖雙刃,關鍵卻是在執劍之人。”
蓋聶讓開身位:“請。”
韓非這一番話,也算是正式透過了蓋聶的考驗,得以見到蓋聶背後那位真正的執劍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