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鄭城,僻靜小院之中。
韓非跨進後院,看向那位戴著面具的高大背影:“你在等我?”
那背影微微側身:“是的,我在等你。我曾聽人說過,身處井底的青蛙,只能看到狹小的天空。我很好奇,在這樣破敗的庭院中,如何寫出謀劃天下的文章。”
秦王口中的破敗庭院,顯然是指現在的韓國。
韓非負手於身後,抬頭看天:“有些人沒有見過汪洋,以為江河最為壯美。而有些人透過一片落葉,卻能看到整個秋天。”
“所以,你是後者?”
韓非撿起一片落葉,開口道:“行萬里路,才能見天地之廣闊。我曾經流浪。”
“為甚麼流浪?難道傢伙不容?”
“為了尋求一個答案。”
“甚麼樣的答案?”
“我遇到了一位老師,我問他,天地間,真的有一種超越凡人的力量,在冥冥中掌控著命運嗎?”
“你的老師如何回答?”
“老師說,有。”
“那是一種怎樣的力量?”
“當時我也是這麼追問的。”
“那麼,你的老師回答了嗎?”
“所以,這就是你在這裡等我的原因嗎?”
秦王轉身看向韓非:“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韓非也看向秦王,反問道:“你為甚麼來到這裡?難道是家國不容?”
秦王轉身走了兩步:“我只是四處走走,散散心。”
韓非輕嘆一聲:“心如果在深井,眼中的天空就會變小。”
“你並不瞭解我。”
“不如我先回答一個你並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吧?你會死!”
此言一出,秦王面色一變:“你說甚麼?”
“關鍵是甚麼時候死,如何死。”
“你難道知道?”
此時的韓非,透過死亡話題,掌握了話語的主動權,轉身看向天空:“我曾經穿過歲月長河。看到過自己的死亡。你相信嗎?”
秦王微微搖頭:“我,不相信。”
韓非轉頭看向秦王:“死亡並不可怕,尤其是對於一個死過一次的人來說。每個人都會死,不是嗎?”
“你到底想說甚麼?”
韓非再次抬頭:“你剛才追問,天地間那種超越凡人,在冥冥之中掌控命運的力量是甚麼?”
“不錯。”
“高山變為深谷,滄海化作桑田,夏冬的枯榮,國家的興衰,人的生死,真的是神秘莫測。十年可見春去秋來,百年可證生老病死,千年可嘆王朝興替,萬年可見斗轉星移。凡人如果用一天的時間,去窺探百萬年的天地。是否就如同井底之蛙?”
秦王看向韓非:“這就是答案?”
韓非上前兩步:“這種力量,就在身邊。充盈了整個天地,當靜下心來聆聽時,它就像是一首歌。你,聽到了嗎?”
韓非這番話,打破了秦王之前井底之蛙的比喻,真正的井,並非空間上的破敗庭院,而是時間上的短視與狹隘。
話中的意思,你質疑我被韓國的局勢所困,如同井蛙。然而,你若只執著於眼前秦國的權利爭鬥乃至一統天下的霸業,而非將其置身於萬年斗轉星移的尺度下去審視,又何嘗不是另一種井底之蛙?
宇宙萬物在巨大的時間尺度下,都在迴圈、演變、興替,夏冬枯榮,國家興衰,個人生死,王朝更替,這些都不過是不可抗拒的天地節律。個體的死亡,不過是在宏大背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節。
這一番話,是告訴秦王,不應該執著於個人的生死,而應該關注即將要建立的帝國,在千年可嘆,萬年可見的尺度上,找到不可磨滅的位置與法則。
秦王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
那張年輕而威嚴的面孔露了出來,此刻帶著幾分動容。
“先生之言,振聾發聵。”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寡人受教了。”
韓非微微一笑,拱手道:“大王言重了。韓非不過是將心中所想,與大王分享罷了。”
秦王看著他,眼中滿是欣賞。
就在此時,一陣風吹來,院中飄落幾片葉子。
秦王看向院外:“起風了。”
韓非道:“風過無痕,而這風,在大王心中似乎起了漣漪。”
“先生此言何意?”
“風過而浪起千層,說明水面本就不平靜。所以秦國並不太平,大王的處境也並不太平。離開故國,去見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是更危險的。”
韓王看向韓非:“雖然素未謀面,但讀你的文章,勝過千言萬語。為這文章,冒點風險,還是值得。”
韓非道:“大王謬讚。大王是一國之君,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而這萬金之軀,離開了國境,猶如龍入淺灘。以韓非之見,大王此行是在將自己推向危險的懸崖。”
秦王輕哼一聲,似乎根本沒把所謂的危險放在心上:“不登上懸崖,又怎麼領略一覽眾山的絕頂風光?”
韓非點頭:“大王果然膽識不凡。說起來,此刻的新鄭城中,有一位大才。大王若能得他相助,此番定然不虛此行。”
秦王好奇詢問:“能讓韓非先生如此稱讚之人,定非尋常。敢問此人是誰?”
韓非道:“此人名叫陳墨。文能治國,武能安邦。得此一人,便勝過千軍萬馬。”
秦王動容:“勝過千軍萬馬?”
韓非點點頭,將之前與陳墨交流時,陳墨提出的大一統理念、治國安邦之法,簡單說了一遍。
從統一文化、思想,建立統一的管理制度和司法體系,讓天下百姓有共同的認知和歸屬感。
秦王越聽越驚訝。這些理念,有不少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甚至比他想的更加長遠、更加深刻。
他激動地追問:“那位先生現在何處?寡人要立刻見他!”
韓非笑道:“大王很快便能見到了。”
與此同時,將軍府中。
姬無夜坐在案前,聽著屬下的稟報。
“大將軍,查清楚了。九公子韓非今日去了城西北的一處僻靜小院,似乎在見一位神秘的客人。”
姬無夜目光一閃:“神秘客人?甚麼來路?”
屬下搖頭:“查不出來。那人似乎有意隱藏身份,身邊有高手護衛。”
姬無夜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聲:“有趣。能讓韓非親自去見的,必然不是尋常人物。再加上那秦國來的八玲瓏……”
姬無夜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韓非,不管你見的客人是誰,這一次,本將軍要讓你插翅難飛。”
他轉身下令。
“召集兵馬,包圍那處小院。不管裡面的人是誰,都給本將軍拿下!”
小院中,蓋聶忽然眉頭一皺:“有人來了,很多。”
衛莊冷冷道:“是姬無夜的兵馬。”
蓋聶立刻開口:“大王的身份絕對不能暴露。”
韓非卻神色如常,似乎早有預料:“大王不必擔心。我已有安排。”
他看向衛莊和蓋聶,道:“接下來,就要勞煩兩位了。”
片刻後,兩輛馬車來到小院前,接了人先後離開,朝著不同的方向而去。一輛向東,一輛向西。馬車旁都有護衛跟隨,看不清裡面坐著的人。
姬無夜立刻派兵攔住兩輛馬車,其中一輛馬車上只坐了韓非。另外一輛馬車上由蓋聶駕車,車中坐的則是李斯。
等姬無夜檢查完兩輛馬車,再到小院搜尋時,小院已經空了。
此時,衛莊與秦王已經換上了韓國士兵的盔甲,悄然混在姬無夜計程車兵之中,來到了紫蘭軒。
夕陽西斜,暮色漸濃。
紫蘭軒三樓雅間,燭火初上,薰香嫋嫋。屋內陳設雅緻,案几上擺著幾碟點心,一壺清酒。
陳墨臨窗而坐,手中端著一杯酒,目光望向窗外。街道上人來人往,誰也不知道,一場即將改變天下人命運的對話,即將在這風月之所展開。
門開了。
韓非率先走入,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人。
嬴政換了一身尋常的深衣,腰間懸著一塊普通的玉佩,看起來與尋常貴族公子無異。但他那雙眼睛,深邃如淵,睥睨之間自有一股不凡的氣度。
陳墨站起身,目光與嬴政相接。
兩道目光在空中相遇,一個深邃威嚴,一個平和淡然。
嬴政心中微微一動。
他見過無數人,朝堂上的大臣,戰場上的將軍,各國的王公貴族,沒有一個人能用這樣平靜的目光與他對視。
那種平靜,不是故作鎮定,而是真正的從容,比韓非更多了幾分超然。似乎他面前的不是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君王,而是一個普通的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