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鯢
陳墨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傳入每個人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殺手們抬頭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樹杈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那人一身青衫,負手而立,雨水落在他身週三尺之處,便彷彿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紛紛滑落,竟無半點沾身。
驚鯢也抬頭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那紅色面具的殺手頭目眼神一凝。這人甚麼時候來的,他竟毫無察覺。這周圍都是他的手下,竟然都沒有察覺到。
他冷哼一聲,懶得多想,一揮手:“一起上,都殺了!”
話音未落,幾十個殺手同時動了。
他們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瞬間分成四路,同時向樹上那人和驚鯢撲去。刀光劍影在雨中閃爍,殺氣沖天而起。
驚鯢臉色一變,正要出手,卻見樹上那人先動了。
他抬起手,一柄刀忽然出現在他手中,隨後一刀揮出。
一道冰藍色的刀罡橫掃而出,帶著斬斷一切的氣勢,瞬間掠過最先撲來的那一撥殺手。
刀罡所過之處,雨水凝結成冰晶,紛紛墜落。十幾個殺手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刀罡攔腰斬斷,鮮血噴灑而出,卻在半空中就被凍成了紅色的冰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一刀之下,十幾個殺手被一分為二。
其餘三個方向的殺手猛地頓住腳步,眼中滿是驚駭。
陳墨從樹上躍下,人在半空,手中雪飲刀再次揮出,這一次是橫掃四方——
夜戰八方!
刀罡化作八道流光,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刀罡所過之處,無論是人,還是刀劍兵器,草木竹石,皆化為兩段。
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隨著最後一個殺手倒下,鮮血被雨水沖刷,在地上蜿蜒成紅色的細流。
陳墨收刀,站在原地。雨水落在他身週三尺,依舊被無形屏障擋開,他身上竟沒有沾到一滴。
周圍的屍體橫七豎八,血流成河。
驚鯢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握劍的手微微顫抖。
她太清楚這些殺手的實力了。羅網派來追捕她的,都是精銳的殺級、地級殺手。可在眼前這人面前,竟如野草一般被收割。
就算是她全盛時期,也絕對做不到。
這人……是誰?
她警惕地盯著陳墨,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陳墨轉過身,看向她。
見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他微微一笑,收起雪飲刀,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
“你不用緊張,我對你沒有惡意。”
他指了指周圍的屍體,語氣溫和:“看這些人的打扮,應該是羅網殺手吧?”
驚鯢沒有放鬆警惕,冷冷道:“是又如何?”
陳墨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柄劍上,又看了看她本人:“聽你們剛才所言,你也屬於羅網?看你這把劍也非凡品,劍身如水,劍柄有魚鱗紋……莫非是越王八劍之中的驚鯢?”
驚鯢心頭一震,咬了咬唇,沉聲道:“不錯。你要殺我?”
陳墨搖了搖頭:“我如果要殺你,剛才就不會出手。”他看著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目光中帶著幾分溫和,“更何況,我是一名醫者,不會對孕婦動手。”
驚鯢愣了一下。
醫者?
陳墨繼續道:“看你這樣子,應該即將生產了。如果不想你的孩子先天受損,最好是找個避雨的地方,安心把孩子生下來。”
驚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又抬頭看了看陳墨。
雨還在下,越來越大。她的衣裳早已溼透,貼在身上,涼意透體。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輕輕動了一下。
她咬了咬牙,終於鬆開了劍柄。
陳墨見狀,上前兩步。
驚鯢心中一緊,下意識又要握住劍柄,卻見陳墨隨手一揮,一道金黃色的罡氣從頭頂湧出,在她上方凝聚成一個半透明的護罩,將傾盆大雨盡數擋在外面。
雨水順著護罩滑落,她身上再無半點雨滴。
驚鯢愣住了,這……這是甚麼武功?
陳墨溫聲道:“你即將臨產,不能淋雨。走吧,先找個地方避一避。”
驚鯢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
雨越下越大,山林間霧氣瀰漫。
陳墨在前引路,驚鯢跟在他身後。那金黃色的罡氣護罩始終籠罩著她,任憑風吹雨打。
驚鯢一邊走,一邊打量著前面這個男人的背影。
他究竟是甚麼人?
驚鯢想起自己這些年,自己為了生存和任務,手上沾滿了鮮血,一顆心早已經冰冷。可此刻,被這樣一個陌生人護在身後,她心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暖意。
大約半炷香後,陳墨忽然停下腳步:“前面有個山洞。”
果然,不遠處的一處山壁下,有一個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不大,但足以容納數人。
陳墨率先走了進去,驚鯢緊隨其後。
剛進洞,便聽見一聲低沉的咆哮。
黑暗中,一雙綠油油的眼睛亮了起來。
一頭吊睛白額猛虎,正趴在山洞深處,警惕地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它顯然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巢穴,此刻見有人闖入,頓時暴怒,低吼著站起身來,露出鋒利的獠牙。
驚鯢心中一緊,下意識握住劍柄。
陳墨卻擺擺手,示意她別動。
他走上前去,迎著那頭猛虎的目光。
猛虎咆哮一聲,猛地撲了過來。
陳墨不閃不避,只是伸出手,輕輕一按。
那猛虎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龐大的身軀猛地頓住,然後翻滾著摔了出去,撞在山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它掙扎著爬起來,還要再撲,卻迎上了陳墨的目光。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彷彿直透它的靈魂。猛虎渾身一顫,低吼聲變成了嗚咽,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動彈。
陳墨走到它面前,伸出手,在它頭頂輕輕拍了拍。
“聽話。”
那猛虎竟像一隻大貓一樣,乖乖地低下頭,任由他撫摸。
驚鯢在一旁看著,心中震撼不已,這是甚麼手段?
陳墨回過頭,對她道:“它不會傷人了。你先坐下歇息,我去找些乾柴。”
他轉身出了山洞,片刻後抱著一堆樹枝回來。那些樹枝已經被雨水浸透,他卻只是輕輕一揮手,一股熱力透出,樹枝上的水分瞬間蒸發,變得乾燥。
他在地上架起柴堆,手指一彈,一縷火星落上去,火焰便騰地燃起。
山洞裡頓時溫暖起來。
陳墨看向驚鯢,見她渾身雖被罡氣護罩擋了雨,但之前的雨水早已溼透了衣裳,此刻貼在身上,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以給你號號脈,檢查一下。”
驚鯢猶豫了一下,緩緩伸出手。
陳墨將手指搭在她腕上,閉上眼,細細探查。
一股柔和而溫暖的罡氣從他指尖透出,緩緩渡入驚鯢體內。那罡氣如涓涓細流,在她經脈中游走,所過之處,寒意盡消,疲憊頓減。片刻之間,她溼透的衣裳便被烘乾,整個人暖洋洋的,說不出的舒服。
驚鯢怔怔地看著他,心中最後一絲戒備也消散了。
這人……
就在這時,她忽然臉色一變。
腹中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彷彿有甚麼東西在向下墜。她低頭一看,身下不知何時溼了一片。
羊水破了。
陳墨也察覺到了,臉色一正:“要生了。”
他看向那頭趴在洞口的猛虎,揮手道:“去外面守著。”
那猛虎嗚咽一聲,乖乖地起身,走到洞口,趴在那裡,像一隻忠誠的看門狗。
陳墨回過頭,看著驚鯢,語氣沉穩而溫和:“放鬆,按我說的做,深呼吸……”
驚鯢咬著牙,點了點頭。
山洞裡,火光搖曳。
驚鯢躺在陳墨用乾草鋪成的簡易床鋪上,額頭上滿是汗水。她咬著牙,拼命忍著那撕裂般的疼痛,卻還是忍不住發出壓抑的低吟。
陳墨蹲在她身邊,一手握著她的手,渡入罡氣幫她穩住氣息,另一隻手輕輕按在她腹部,感知著胎兒的狀況。
“別怕,孩子位置很好,你按我說的來。”他的聲音沉穩而溫和,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用力……”
驚鯢照做。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山洞。
那哭聲清脆而響亮,充滿了生命力。
陳墨小心翼翼地將那個小小的生命捧在手中,脫下自己的外衣將她包裹起來。那嬰兒小小的,皺巴巴的,緊閉著眼睛,哭聲卻洪亮得很。
驚鯢虛脫地躺在乾草上,滿頭大汗,卻死死盯著陳墨手中的孩子,眼中滿是緊張和期盼。
陳墨將孩子輕輕放在她身邊,笑道:“是個女兒。”
驚鯢看著那個小小的生命,眼淚忽然湧了出來。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撫摸著女兒的小臉。那小小的嬰兒感受到母親的觸碰,哭聲漸漸小了,安靜下來。
陳墨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也生出幾分柔軟。
他又檢查了一下驚鯢的身體,眉頭微微皺起。
“你之前應該是在逃亡,傷了胎氣。這孩子多少有些先天不足。”
驚鯢心頭一緊,抬頭看他。
陳墨繼續道:“不過也不是甚麼大問題,可以調養好。”
驚鯢鬆了口氣,低聲道:“謝謝……”
陳墨搖搖頭:“不用客氣。你我能相遇,也算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