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世提起秦始皇嬴政,有人罵他是暴君,有人贊他是千古一帝。有人說他焚書坑儒,有人說他統一中國。有人說他窮兵黷武,有人說他功蓋三皇。
此刻處在戰國末年這個時代,聽著周圍那些人對“蠻夷”秦國的鄙夷,陳墨反而更加理解了始皇帝的偉大。
華夏文明之所以屹立不倒,不只是因為五千年沒斷代,更是因為它是這個地球上唯一一個自帶復活甲的文明。
世界歷史上的羅馬、波斯、亞歷山大,都曾經強橫一時。但只要碎了一次,就徹底碎裂成了一地雞毛,變成幾十個國家,再也沒能拼回來。
唯獨中國,不管經歷了五胡亂華,還是後來的軍閥混戰,最後總能像水銀一樣,不可阻擋的重新凝聚在一起。
是誰給我們華夏文明創造了這個外掛?
有人說是天佑中華。實際上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那位被稱為暴君的男人,為我們華夏文明建立了一套名為“統一”的底層邏輯。
始皇帝之所以能被稱為千古一帝,根本原因不只是他滅了六國,而是他給中華文明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底層格式化。
後世很多人都覺得,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自然規律。實際上這是始皇帝開始創造的一種人工規律。
在秦朝之前,世界預設的規則是分封制,說白了就是家天下。
周天子是大家長,諸侯是親戚。可這樣的系統有一個巨大的漏洞,血緣會逐漸稀式,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認不到。幾百年下去,甚麼親情都沒了,大家自然就打成了一鍋粥。
照這樣下去,後世的華夏大地變成大號的歐洲。出個省都要辦護照,去外省要學外語,川蜀和重慶可能因為火鍋專利打內戰,南方和北方可能因為豆腐腦的鹹甜之爭大打出手。
這個時候,始皇帝嬴政,敏銳地發現了這個問題的本質。
只靠軍隊征服六國,沒有用。把士兵殺光了,把土地佔據了,把城池攻下了,然後呢?
只要趙人還覺得自己是趙人,只要楚人還懷念他們的楚王,只要齊人還記得他們曾經的輝煌,那麼,帝國崩塌就是遲早的事。
嬴政要做的事,不只是征服六國。他要做的,是徹底改變這片土地的底層邏輯。
他要給這七國百姓,植入一個共同的出廠設定——中國。
從此以後,無論是江南水鄉,還是西北大漠,無論是東海之濱,還是中原腹地,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
嬴政的第一步,是統治架構的扁平化。
他廢除分封制,改為郡縣制。
以前,周天子是天下總代理,各國諸侯是分級經銷商。老百姓只認諸侯,不認天子。你是齊國人,你的君是齊王,你的國是齊國。周天子?那是甚麼東西?
郡縣制徹底改變了這個邏輯。
皇權直達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裡。官員由中央任命,向中央負責。百姓不再是諸侯的私產,而是帝國的子民。
這是一種對整個社會結構的格式化。
從今天開始,你不是齊國的子民,不是楚國的百姓,你是大秦的公民。
嬴政所做的第二步,是書同文。
統一文字,不只是為了方便管理,更是為了打破文化壁壘。
文字是思維的載體。同樣的文字,承載的是同樣的思維邏輯。當所有人都用同樣的文字,他們的思維方式就會逐漸趨同。
這就好比把七個互不通氣的區域網,連線成了一個巨大的網際網路。
從此以後,不論口音如何,不論風俗怎樣,只要大家用一樣的文字,讀一樣的書,寫一樣的文章,那麼,大家就是同類。
嬴政的第三步,是車同軌。
統一度量衡,修直道,建馳道。
這看起來只是基礎設施的建設,可實際上,這是在從硬體上把七國連線起來。
同樣的車輪間距,意味著車輛可以在全國暢通無阻。同樣的度量衡,意味著貨物可以在全國自由流通。寬闊的馳道,把各地的距離拉近了。
這就好比給這片土地,鋪設了一條高速寬頻。
從此以後,資訊可以快速傳遞,貨物可以自由流通,人可以四處走動。隔閡,就會在這種流動中慢慢消融。
這一整套操作下來,嬴政才真正讓這片土地,擁有了統一的概念。
他不只是用刀劍,更是用制度,用文字,用道路,強行修改了這片土地上的底層邏輯。
從此以後,無論你是趙人還是楚人,無論你是齊人還是燕人,在那些縱橫交錯的馳道上,在那些方方正正的文字裡,在那些公平統一的度量衡中,你會慢慢明白——
原來,我們是一家人。
想到這裡,陳墨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後世的史書上,嬴政的形象總是模糊的。有人把他妖魔化,說他是暴君;有人把他神化,說他是千古一帝;有人把他工具化,說他是歷史的必然。
可此刻,站在這戰國末年的土地上,陳墨忽然覺得,那些評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所有人都在互相仇恨、互相廝殺的時代,有一個人,看穿了這五百多年戰亂的本質。
他看到的不是表面的爭霸,不是一時的勝負,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看到的是,這片土地需要被重新格式化。
他看到的是,這些人需要被重新定義。
他看到的是,如果不打破這些牆,那麼戰爭將永遠持續下去,生生世世,永無止境。
然後,他動手了。
他用雷霆手段,強行打通了那七個互不相容的伺服器。
他用鐵血手腕,強行抹平了那幾百年的隔閡。
他用畢生精力,強行在這片土地上,植入了一個共同的信念。
這需要多大的魄力?這需要多強的決心?這需要承受多少罵名?
不在這個時代的人,很難理解。
在這個,也沒有人理解他。六國貴族罵他是暴君,六國百姓恨他是侵略者,就連秦國的大臣們,也未必真正明白他在做甚麼。
可他不在乎。
他只是做他該做的事。
因為他知道,只有這樣,這片土地才能走出那五百多年的黑暗森林。
只有這樣,後來的人才能不再互相仇恨。
只有這樣,這片土地才能真正成為一個家。
陳墨想起後世那句評價:“百代猶行秦政法。”
秦始皇死了,秦朝亡了,可他的制度,他的文字,他的道路,卻留了下來。兩千多年過去了,這片土地上的人,還在用他統一的那套邏輯生活。
這才是真正的偉大。
不是殺人多少,不是疆域多大,不是功業多顯赫。
而是,他改變了這個文明的底層邏輯。
他讓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有了共同的身份認同。
他讓“中國”這兩個字,從一個地理概念,變成了一個文化概念,一個心理概念,一個永恆的概念。
始皇帝一生做了這麼多,效果是震撼的,但過程卻是血腥和劇痛的。無數人罵他是暴君,無數人想要殺他而後快。
可始皇帝也是一位凡人,不是妖魔不是神,是一位被時間焦慮折磨的凡人。
據史料記載,始皇帝每天要批閱120斤重的竹簡,相當於每天要做幾十組高強度的舉重訓練,同時還要進行極高密度的腦力決策。這種強度的工作,無疑是在透支生命。
現在想想,始皇帝為甚麼急著修長城,修皇陵,求仙藥?
或許是因為他太孤獨了,在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他是一個真正的獨行者,沒有人能理解他,無論是李斯那樣的權臣,還是扶蘇那樣的親兒子,沒有人能站在他那樣的高度,理解他腦海中大一統的宏偉藍圖。
他不僅要對抗六國的殘餘勢力,還要對抗人類“渴望安逸,拒絕改變”的本能。
或許,始皇帝求生從來不是因為怕死,還是怕自己死後,那套剛剛建立的大一統思想沒能固化,天下重新回到戰國亂世。
或許他拼命的搶時間,就是為了讓自己建立的制度、思想徹底鞏固。
秦二世而亡,始皇帝死了,但秦朝的制度卻留了下來。
後世的皇帝,只要坐在那個位置上,就會發現始皇帝留下來的制度,是治理這個龐大國家最好的方案。後世的君王,也不過是基於秦朝制度的不斷最佳化。
在他之前,人們的認同感來源於血緣,來源於村落,來源於諸侯。
在他之後,無論你身處何地,無論遭遇甚麼災難,當你寫下漢字,當你過春節,當你脫口而出我是華夏人的時候,就是在使用始皇帝留下的出廠設定。
這種大一統的思想,這種認同感,才是始皇帝留下的真正的萬里長城。
陳墨端起酒杯,卻發現杯中已空。
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舉杯,遙遙向西北方向——那裡是咸陽的方向,是那個男人所在的地方。
“始皇帝,”他在心中默默道,“敬你一杯。”
然後,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