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東廠的人在京城之外發現了兩具屍體。憑藉屍體身上的衣物,東廠推斷出那兩人應該是真正的出雲國使者,也就是利秀公主和烏丸。
從利秀公主和烏丸身上的致命傷以及殘留的暗器,可以看出兩人死在東瀛忍術之下。
巨鯨幫這幾年與東瀛武士來往密切,自然成了被懷疑的物件。
曹正淳建議天子直接剿滅巨鯨幫,朱無視卻認為巨鯨幫一直為朝廷效力,不會背叛朝廷,行刺天子。
於是,朱厚照下令讓護龍山莊派人前往巨鯨幫調查真相。朱無視立刻派出段天涯與上官海棠前來巨鯨幫調查。
官道迢迢,自京城蜿蜒南下。
段天涯策馬而行,目光習慣性地掃視四周。道路兩旁楊柳依依,田疇阡陌,農夫荷鋤而歸,牧童短笛橫吹——一派江南太平景象。
可他心裡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大哥,你在想甚麼?”一身女裝的上官海棠策馬與他並行。
段天涯回過神,微微搖頭:“沒甚麼,只是覺得這一路太平靜了。”
上官海棠失笑:“太平靜不好嗎?難道非得一路腥風血雨才合你心意?”
段天涯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上官海棠心裡一暖。
“海棠。”段天涯忽然道,“你說陳墨當真就在這巨鯨幫附近?”
上官海棠點頭:“根據情報,他離京後一路南下,最後出現在此地。而且……”她頓了頓,“他和巨鯨幫似乎有些往來。”
“哦?”
“有人看見他與巨鯨幫幫主李政楷往來密切,還曾出手教訓過幾個東瀛浪人。”上官海棠道,“若說利秀公主一案與巨鯨幫有關,他或許知道些甚麼。”
兩人催馬前行,不多時,已望見前方小鎮的輪廓。
正是晌午時分,鎮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段天涯與上官海棠在一家茶肆前下馬,正要進去歇腳,忽然同時頓住腳步。
茶肆臨街的窗邊,坐著一個年輕人。
他面前擺著一盞茶,陽光從視窗斜斜照進來,落在他臉上,眉目清朗,氣度從容,周身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淡定。
彷彿這滿街的喧囂、這人間的煙火,都與他無關。又彷彿,他才是這一切的中心。
上官海棠眼睛一亮。
“陳兄!”
陳墨抬起頭,目光落在兩人身上,拱手一禮:
“上官姑娘,段兄。”
上官海棠快步上前,眉眼間滿是驚喜:“陳公子,真巧!我還正想著要去哪裡找你,沒想到就在這裡遇見了!”
陳墨微微一笑,招呼兩人落座,又喚小二添茶:“兩位怎麼到了江南,又為何要找我?”
上官海棠笑道:“此事說來話長,暫且不提。說起來,上次你救了我一命,一直沒機會好好謝你。今日重逢,定要讓我做東,請你好好喝一杯。”
陳墨搖頭:“舉手之勞,上官姑娘不必掛懷。”
“那怎麼行?”上官海棠不依,“救命之恩,豈能不謝?”
陳墨失笑,只得點頭:“既如此,陳某便不推辭了。”
三人飲茶敘舊,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上官海棠說起京中近況,又說自從陳墨離京之後,雲羅郡主一直央求皇帝派人尋找他的下落。也正因如此,東廠和護龍山莊都有關注陳墨的行蹤。
“陳兄,實不相瞞,我二人奉命追查利秀公主一案,此來江浙,正是為了調查巨鯨幫是否與此案有關。根據我們的訊息,陳兄早在半月前便抵達巨鯨幫,並與那巨鯨幫幫主李政楷交好。不知陳兄可否跟我們說說巨鯨幫的情況?”
陳墨點點頭,開口道:“巨鯨幫幫主李政楷。我見過幾次,此人心性純良,痴迷書畫,不像是會參與謀逆之人。”
上官海棠挑眉:“哦?那陳公子的意思是——”
“反倒是巨鯨幫那位李長老。”陳墨道,“李天昊,此人野心勃勃,圖謀不軌。那些東瀛浪人、扶桑武士,都是他以巨鯨幫的名義請來的。李政楷不理幫務,大權旁落,早已被他架空。”
段天涯目光微凝,這個訊息,很重要。
“多謝陳兄相告。”他鄭重拱手。
陳墨擺手:“舉手之勞。段兄若想調查,不妨從李天昊入手。”
三人又聊了片刻,便各自離去。
柳生飄絮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竹林。
風過竹梢,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的心,也像這些光影一樣,明明暗暗,起伏不定。
昨天,父親讓她刺殺段天涯,為哥哥姐姐報仇。
段天涯本是柳生家族的仇人,哥哥死在他手上,姐姐也為了他背叛家族,最終慘死。
她本該恨他,可他又是姐姐最愛的人,如果自己殺了段天涯,姐姐是否會傷心?
以前,她還不太能理解姐姐的感情。可現在,她似乎懂了,因為她遇到了陳墨。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陳墨的樣子——他在海面上踏浪而來,他出刀時從容不迫,他聽她說話時認真專注,他拂去她髮間花瓣時溫和的眼神。
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殺陳墨——
她會怎麼做?
答案几乎是瞬間湧上心頭。
她會擋在他面前,不管對面是誰,無論要付出甚麼樣的代價。
原來,這就是愛。
柳生飄絮睜開眼,目光漸漸堅定。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段天涯。她只知道,她必須去見見他。
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看清姐姐愛的那個人,到底值不值得。
竹林深處,風聲細細。
段天涯獨自一人行走其間。
他本是與海棠分頭行動——海棠去鎮上打探訊息,他則來這片竹林檢視。據說,那些東瀛浪人常在此處出沒。
竹葉沙沙,光影斑駁。
他走得很慢,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忽然,他停住腳步。
風聲變了。
那是極細微的變化,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可他是段天涯,是護龍山莊天字第一號密探,是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搏殺的人。這種變化,逃不過他的耳朵。
他緩緩轉身。
身後三丈外,一竿青竹之後,立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黑衣蒙面,雙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周身氣勢凌厲得彷彿能切開空氣。那雙眼睛定定望著他,目光復雜難言——有恨意,有殺意,還有一絲……他說不清的東西。
段天涯心頭一震。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他見過。
在很多很多年前,在東瀛,在那個櫻花紛飛的季節。
那是雪姬的眼睛。
“你是……柳生家的人?”他的聲音有些啞。
柳生飄絮沒有回答。
她只是動了。
刀光亮起,如驚鴻掠影,直取段天涯咽喉!
段天涯側身,拔刀。
“叮!”
兩刀相交,火星四濺。
柳生飄絮一擊不中,足尖點地,身形旋轉,第二刀已至!那刀法迅捷凌厲,卻又透著一股詭異的優美,每一刀都直取要害,每一刀都狠辣無情!
段天涯揮刀格擋,心中卻翻起驚濤駭浪。
這刀法——
這分明是柳生新陰流的刀法!
這女子——
她是雪姬的甚麼人?!
念頭電轉間,柳生飄絮的攻勢越發凌厲。她的刀法比段天涯預想的要強得多,快得多,狠得多!那種壓迫感,那種殺意,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段天涯咬緊牙關,全力應對。
交手不過十幾招,段天涯就已經落了下風。
那身影的刀法,太快,太狠,連綿不絕。
柳生飄絮越打越順,刀勢如潮,一波接著一波。她想起這些日子與陳墨的切磋,想起他教她的那些東西——刀勢要流暢,刀意要深遠,手腕要松三分,刀尖要低一寸。
此刻,這些東西全部融入了她的刀中。
她感覺自己的刀從未如此暢快過。
終於,一個破綻。
段天涯呼吸微亂,刀勢稍滯。
就是現在!
柳生飄絮眸光一厲,一刀刺出!
這一刀,直取段天涯心口,快如閃電,避無可避!
段天涯瞳孔驟縮。
他知道,自己躲不過這一刀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雙與雪姬如此相似的眼睛。
那眼中的殺意,那眼中的恨意,那眼中的……複雜。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個櫻花紛飛的季節,想起那個溫柔如水的女子,想起她握著他的手,輕聲說:“天涯,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後悔遇見你。”
想起她擋在他身前,替他擋下那致命的一刀。
想起她倒在他懷裡,嘴角帶血,卻還努力笑著:“天涯……好好活著……替我看看……這個世界……”
段天涯的心忽然平靜了,他沒有躲,甚至沒有試圖格擋。
他只是看著那雙眼睛,輕輕說了一句:
“雪姬……你是來接我的嗎?”
刀尖懸停在他心口前三寸處。
柳生飄絮愣住了。
她看見這個男人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恐懼,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溫柔的釋然。他看著她,目光恍惚,彷彿透過她,看見了另一個人。
“雪姬,這麼多年過去……”他喃喃道,嘴角竟然浮起一絲微笑,“終於可以見到你了……”
柳生飄絮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男人,是真的愛姐姐。
愛到可以放下一切抵抗,愛到可以坦然赴死,只為了能再見到她。
姐姐,你沒有愛錯人……
柳生飄絮的手,忽然偏了半寸。
刀尖從段天涯肩膀劃過,劃破衣衫,帶出一道血痕,卻並不致命。
她收刀,後退幾步,深深看了段天涯一眼。
然後轉身,消失在竹林深處。
這一刻,柳生飄絮更加相信愛情,也更想見到自己心中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