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柳生飄絮比往常起得更早。她精心梳洗,換上一身素淨的和服,腰間繫著那條硃紅的帶子。
對鏡理妝時,看見鏡中那個眉眼含春的少女,柳生飄絮微微一怔,那真的是自己嗎?
她抿了抿唇,對著鏡子彎了彎嘴角。
好像……也沒甚麼不好。
踏著晨露,她來到海邊。
遠遠地,就看見了那個身影。
陳墨立在礁石上,面向大海,一動不動。海風吹起他的衣袂,那背影在晨光中如同一尊雕塑,沉靜而堅定。
柳生飄絮放輕腳步,慢慢走近。
她本不想打擾,可陳墨已經轉過身來:“你來了?”
那聲音平淡之中,帶著一股不易察覺的溫柔。
柳生飄絮點頭,唇角彎起:“陳墨君今日來得真早。”
“修煉而已。”陳墨從礁石上躍下,“今天還要切磋嗎?你們柳生家族的刀法,我已經很熟悉了。再切磋的話,對你幫助也不大了。”
柳生飄絮想了想,忽然道:“陳墨君,我想讓你看看我們柳生家真正的絕學。”
陳墨心中微動:“是嗎?請賜教。”
“陳墨君,當心了。”柳生飄絮深吸一口氣,後退幾步,雙手握刀,眸光如刀,周身氣勢陡然攀升,凌厲得彷彿能切開空氣。
“雪飄人間!”
只見柳生飄絮一刀斬出,刀光起處,彷彿有漫天飛雪飄來,飄飄揚揚,紛紛灑灑,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可那美麗之下,藏著最致命的殺機——每一片“雪花”都是一道刀氣,每一道刀氣都能傷人於無形。
而真正的殺招,就藏在這漫天“雪花”之後。
“好刀法。”
陳墨眸光微凝,身前三尺內瞬間出現一道護體罡氣。一片片刀氣凝聚成的“雪花”落在護體真罡上面,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卻並沒有突破陳墨的防禦。
柳生飄絮的刀緊隨其後,穿過飛雪,快如閃電,卻在罡氣前三寸處,再難寸進。
柳生飄絮收刀,眼中沒有沮喪,只有敬佩。
“陳墨君的罡氣,果然堅不可摧。”
陳墨點頭:“這一招很精妙。以虛掩實,以美藏殺,若是不知底細的人,很容易中招。”
柳生飄絮微微一笑,旋即又正色道:“還有一招,陳墨君請小心。”
她再次握刀。
這一次,她的氣勢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種飄忽的美感,而是一種決絕的、一往無前的殺意。她整個人彷彿化作一柄刀,鋒芒畢露,凌厲無匹。
“殺神一刀斬!”
刀出,沒有花哨的變化,沒有虛實的掩映。只是一刀,簡單到極致的一刀。可這一刀凝聚了她全部的真氣、全部的殺意、全部的精神,一刀既出,便是有去無回、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
陳墨眼中閃過讚賞之色。
他沒有用罡氣硬接,而是側身,出刀。
兩刀相交——
“叮!”
金鐵交鳴,火星四濺。柳生飄絮連退三步,握刀的手微微顫抖。陳墨卻紋絲不動,只是收刀,微微點頭。
“好刀法。”他說,“這一刀已得刀道真意。”
柳生飄絮喘息片刻,平復翻湧的氣血,抬頭看向陳墨,眼中滿是崇拜。
“陳墨君,”她輕聲問,“我們柳生家的刀法,比起中原刀法如何?”
陳墨沉吟道:“各有所長。中原刀法講究氣勢雄渾、大開大闔,東瀛刀法更重節奏變化、虛實相生。柳生家族的刀法,已將東瀛刀法的精髓發揮到極致。”
柳生飄絮心中歡喜,卻又忍不住問:“那陳墨君覺得,我的刀法如何?”
陳墨看著她,目光溫和:“你的刀法,已經有你自己的東西。”
“多謝陳墨君讚賞。”柳生飄絮低下頭,唇角彎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切磋完畢,兩人照例坐在那塊礁石上。
海風輕柔,陽光正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幾隻海鷗掠過浪尖,發出歡快的鳴叫。
遠處,有漁舟緩緩歸航,漁人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悠遠而寧靜。
柳生飄絮抱著膝蓋,望著海面,忽然問出了一個憋在心中許久的問題:“陳墨君。你……有喜歡的女孩子嗎?”
話一出口,柳生飄絮的心跳驟然加快,面紅耳熱,心中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陳墨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在這個世界上,暫時還沒有。”這話倒也沒說謊,他對雲羅有些欣賞,但還沒有達到喜歡的層次。
聽到這個回答,柳生飄絮心中一喜,繼續追問道:“那……陳墨君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子?”
問完這句話,她的臉燒得厲害,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心中的忐忑與期待更甚。
“喜歡很難說出一個具體的標準。”
柳生飄絮微微一怔,忍不住悄悄側目看他。
陳墨望著海面,目光悠遠,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在看很久很久以前:“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她可能很漂亮,也或許很普通。但一定有那麼一刻,讓自己真正心動,願意陪她一起走過歲月漫長。”
柳生飄絮聽得入神。
“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比武切磋。可以閒話家常,可以敞開心扉。不需要掩飾甚麼,也不需要證明甚麼。哪怕只是呆在一起,靜靜坐著,也會覺得舒心。大概就是這樣。”
柳生飄絮怔怔望著他,一時忘了言語。
她想起這些天的相處。
他們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他們一起切磋刀法,一起在海邊散步。她說那些藏在心底的往事,他靜靜地聽。他不說話的時候,她就那樣看著他,也覺得很好。
原來,他描述的那種感覺,就是自己正在經歷的。
柳生飄絮低下頭,唇角彎起一個甜甜的弧度。
“陳墨君說的,”她輕聲道,“真好。”
她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眼裡有光。
“我也想找一個這樣的人。”
可以一起看日出日落,可以一起比武切磋,可以閒話家常,可以敞開心扉。不需要掩飾,不需要證明。就那樣待在一起,不說話,也很好。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陳墨君,那個人,是你。
那一日,他們聊了很久。
從刀法聊到人生,從東瀛聊到中原,從童年聊到如今。柳生飄絮說了很多很多,多到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話。她說起小時候偷偷看姐姐練刀,說起父親嚴厲的目光,說起那些獨自練功的深夜,冷月無聲,只有刀光與她為伴。
陳墨聽得很認真。
他偶爾會問一兩句,偶爾會點點頭,偶爾會說一些自己的經歷。他說的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讓柳生飄絮覺得,自己是被理解的,是被看見的。
不知不覺,夕陽西沉。
又不知不覺,月上中天。
柳生飄絮抬頭,看見滿天繁星,這才驚覺已經這麼晚了。
“我該回去了。”她站起身,有些不捨。
陳墨也起身:“路上小心。”
柳生飄絮點點頭,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眉眼溫和如初,靜靜望著她,目光和月光一樣溫柔。
柳生飄絮回到住處時,已近子時。
院落裡靜悄悄的,只有蟲鳴聲聲。她放輕腳步,正要推門而入,卻聽到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你去了哪裡?”
柳生飄絮渾身一僵,燭光亮起,照亮了廊下那道冷峻的身影。
柳生但馬守坐在那裡,面前橫著那柄從不離身的倭刀。月光照在他臉上,刀削般的輪廓,寒星般的眼睛,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柳生飄絮低下頭,行禮:
“父親。”
“我問你,去了哪裡。”
柳生飄絮沉默片刻。
“海邊。”
“練功?”
“……是。”
柳生但馬守盯著她,目光如刀,彷彿能剖開她的心,看清裡面藏著的一切。
“你是不是去見他了?那個陳墨?”
柳生飄絮心頭一緊。
“父親,我……”
“你應該知道,他殺了十幾個扶桑浪人。”柳生但馬守打斷她,“那些人雖然不是我柳生家族的弟子,卻也受過我的指導,算是我們的人!”
柳生飄絮垂下眼,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當然知道這些,卻並不覺得陳墨做錯了甚麼。
柳生但馬守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月光下,他的眼神忽然變得複雜起來,有嚴厲,也有擔憂:“飄絮,你是柳生家最後的希望。你的哥哥姐姐都不在了,父親現在只剩下你這麼一個女兒。”
柳生飄絮抬起頭,看向父親。
“那個中原人,是敵非友。”柳生但馬守緩緩道,“他與我們立場不同,目的不同,將來很有可能會成為敵人。你和他走得近,想過後果嗎?”
柳生飄絮咬著唇,沒有回答。
“你想和你姐姐一樣,背叛家族嗎?”
這句話如同一把刀,狠狠扎進柳生飄絮心裡。
她猛地抬頭:“我沒有!”她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我只是……和他切磋武藝。”
柳生但馬守看著她,良久不語。
他知道女兒在說謊,可他沒有戳破,只是嘆了口氣:“飄絮。你的天賦,遠遠勝過你哥哥姐姐。你年紀輕輕,已經有了為父九成功力。為父不希望你為情所困,荒廢了武學。”
柳生飄絮低著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你要記住。”柳生但馬守的聲音沉重起來,“你身上揹負著柳生家族的希望。你姐姐走錯了路,你不能再走。”
他收回手,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柳生但馬守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段天涯即將抵達巨鯨幫,你準備一下,為你哥哥姐姐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