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飄絮回到巨鯨幫時,天色已近午時。
她面色如常,腳步從容,只是袖中雙手微微顫抖,之前那股痠麻感仍未消退。
“飄絮小姐。”
一個聲音從側方傳來。她腳步微頓,側目看去。
廊下立著一個四五十歲,錦衣華服,身材魁梧的老者,正是巨鯨幫的長老,李天昊。也是巨鯨幫的實權人物,她父親柳生但馬守的合作者。
“李長老。”柳生飄絮微微頷首。
李天昊笑眯眯走近,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聽說飄絮小姐一早便出門練刀了?可有所獲?”
柳生飄絮淡淡道:“些許小事,不勞李長老掛心。”
李天昊也不惱,捋須笑道:“小姐言重了。令尊是我請來的貴客,小姐自然也是我巨鯨幫的貴客。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柳生飄絮“嗯”了一聲,便要離去。
李天昊忽然道:“昨天傍晚,我們有十幾個東瀛朋友,死在了鎮外的林子裡。”
柳生飄絮腳步一頓。
李天昊看著她,笑容不變:“小姐一早出門,可曾遇見甚麼可疑之人?”
柳生飄絮沉默片刻。
“遇見一個人。”她說。
“哦?”
“一個叫陳墨的年輕人。”她頓了頓,“武功很高。”
聞聽此言,李天昊眯起眼睛。能被柳生飄絮說“很高”的人,那得有多高?
他沉吟道:“那人現在何處?”
“海邊。”
李天昊微微點頭,拱手道:“多謝小姐告知。”
柳生飄絮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走出幾步,她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那個人,不是你們能對付的。”
說罷,消失在月洞門後。
李天昊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笑容漸漸斂去。
不是我們能對付的?李天昊冷哼一聲,心中有些不屑。
柳生家的人,果然傲得很。一個小丫頭片子,懂甚麼?
他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偏僻的跨院。院內寂靜無聲,只有幾個黑衣武士守在門口。
李天昊推門而入。
屋內,一箇中年男子盤膝而坐,面前橫著一柄倭刀。他面容冷峻,雙眼微闔,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正是巨鯨幫的客座長老,柳生但馬守。
“李長老。”柳生但馬守睜開眼,目光如刀。
李天昊在他對面坐下,將昨夜之事、以及柳生飄絮遇見陳墨之事,一一道來:“……這裡是我們巨鯨幫的地盤,最近也沒有其他外來高手。應該就是那個陳墨,殺了十幾個浪人。”
柳生但馬守聽罷,面色不變:“飄絮說,那人武功很高?”
“是。”
柳生但馬守沉默片刻。
“飄絮的刀法,已經得了我柳生家的真傳。放眼中原武林,能勝她的人也不多。”他緩緩道,“若那人真如飄絮所說,是個高手,那便不能輕舉妄動。”
李天昊眉頭緊皺:“那該如何?昨天死了那麼多扶桑浪人,我們總不能坐視不理。”
柳生但馬守看著他,目光幽深。
“李長老,你現在需要對付的,是巨鯨幫內的敵人,不是江湖上的無名高手。如果因為這個陳墨,損失太多人手,並不值得。你最好先弄清楚,他是甚麼來路,為何而來。”
李天昊默然片刻,點頭道:“先生說得是。我這就派人去查。”
李天昊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柳生但馬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若有必要,我會出手。”
“多謝先生。”
李天昊推門而去。
屋內重歸寂靜。
柳生但馬守低頭,看著面前橫放的倭刀,伸手輕輕撫過刀鞘上的紋路。
聚氣成刃……
中原的武功,果然有獨到之處。
他倒想會一會這個人。
另一邊,陳墨在海邊尋了一塊平整的礁石,盤膝坐下,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柄雁翎刀。
刀身修長,刃口雪亮,刀鐔處鏤刻著祥雲紋樣,刀柄纏以明黃絲絛。整柄刀透著一種內斂的華貴,既不張揚,又能讓人看出絕非凡品。
此刀正是那日他救駕之後,正德皇帝朱厚照所贈。天子御賜之物,自非凡品,乃是大明最好的工匠,以最好的百鍊鋼鍛造而成。
陳墨執刀在手,刀身映著日光,亮如秋水。他屈指輕彈,刀身發出清越的長鳴,餘韻悠長。
他起身,握刀而立。
起手式——崑崙兩儀刀法。
這套刀法是他在文淵閣中閱得,以陰陽變化為根基,刀勢分合有度,攻守兼備。陳墨緩緩展開,刀光如練,在礁石上揮灑開來。
起式、承式、轉式、合式……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是緩慢。但在那緩慢之中,每一刀都凝練如鐵,每一勢都沉穩如山。刀鋒過處,空氣微微扭曲,發出輕微的嘶鳴——那是刀勢凝而不發、氣機外洩的徵兆。
崑崙兩儀刀法使完,他不停頓,順勢轉入八卦刀法。
八卦講究步法,走位變幻莫測,刀隨身轉,身隨步移。陳墨腳下踏著九宮八卦,身形在礁石上騰挪轉折,刀光時而左旋、時而右繞,如穿花蝴蝶,令人眼花繚亂。
一套使罷,他忽然頓住。
刀尖垂地,雙目微闔。
片刻後,他再次出刀。
這一次,刀勢變了。
不再是中原刀法的路數,而是與柳生飄絮一戰中,他記下的那些東瀛刀招。迅捷凌厲,虛實相生,步法與刀勢緊密配合,每一刀都追求最短距離、最快速度、最大殺傷。
陳墨的模仿,竟與昨日柳生飄絮的刀法一般無二。
甚至連那些細微的變化——刀勢轉折時的停頓、發力時的腰腿配合、甚至呼吸的節奏——都分毫不差。
這便是“見神不壞”境界的不同,不僅洞察自身,更能洞察對手。只是一場對戰,柳生飄絮每一刀的發力、每一式的變化,都已經被陳墨完全掌握。此刻隨意使出,信手拈來,已經有了七八分火候。
東瀛刀法使完,他又回到中原路數。
如此往復,三套刀法輪番演練,一遍又一遍。
起初,三套刀法涇渭分明,兩儀刀是兩儀刀,八卦刀是八卦刀,東瀛刀是東瀛刀。但隨著一遍遍重複,那些界限漸漸模糊——
某一刀劈出,有崑崙的沉穩,卻多了東瀛的詭譎;
某一式展開,是八卦的步法,卻融入了崑崙的陰陽變化;
某一勢轉折,分明是東瀛的路數,出手卻帶著中原的大開大闔。
陳墨越練越慢。
刀光不再紛繁,而是漸漸凝練。每一刀劈出,都彷彿蘊含了千百刀的積累;每一勢展開,都彷彿承載了無數武學的智慧。
太陽漸漸西斜。
海面上泛起金紅色的波光,潮水開始上漲,一層層湧向岸邊。海浪拍打礁石,發出轟鳴的巨響。
陳墨忽然收刀。
他立在礁石上,面向大海,靜靜望著那層層湧來的浪濤。
潮起潮落,亙古不變。每一波浪湧來,都攜帶著前一波的餘勢,層層疊加,直至撞上礁石,轟然炸裂,碎成漫天飛沫。
刀勢,是否可以如此?
若能將一層層刀勢疊加,越戰越勇,待到出手時,便是千百刀的積累,雷霆萬鈞,無可阻擋——
他心念一動,忽然縱身躍起,落入海中。
海水沒過腰際,沒過胸口,沒過脖頸。他繼續下沉,直至來到十丈深的海水之下。
四周一片昏暗。
只有頭頂隱約透下一縷微光,那是漸漸西沉的太陽最後的餘暉。海水流動,裹挾著他的身體,帶來輕柔卻持續的推力。
陳墨閉目,凝神感知。
潮汐之力,源於月華引動。那股力量綿綿不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一波潮水湧來,都是對前一波的疊加;每一次退去,都是在為下一波蓄勢。
這便是“勢”。
刀勢在蓄,刀意在藏。蓄而不發,藏而不露,待到出刀之時——
他睜開眼,握緊手中雁翎刀。
出刀。
一刀斬出,海水震盪!
但這一刀,與之前截然不同。刀鋒過處,竟隱隱帶著潮汐的韻律——不是硬斬,而是順應水流的方向,借力發力。一刀斬罷,刀勢不散,反而藉著水流回旋之力,疊加到第二刀之上!
第二刀出!
威力倍增!
第三刀!
第四刀!
第五刀——
陳墨在海底瘋狂揮刀,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強,刀勢層層疊加,直至——
轟!
一股巨力從刀身反震回來,陳墨手臂發麻!那是刀勢疊加到極限引起的反震。
陳墨收刀,立在海底,胸口起伏,調整氣息。
不對,不是這樣。
單純的疊加,只會讓刀勢越來越強,卻也會讓身體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一旦超過臨界點,未傷敵,先傷己。
他需要的不只是“疊加”,而是“迴圈”——讓刀勢在疊加的同時,也能自然流轉,生生不息。
就像潮水。
潮水湧來,力量疊加;潮水退去,力量積蓄。進退之間,自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陳墨再次閉目,沉入更深層的感知中。
海水流動的聲音、潮汐起伏的韻律、暗流湧動的軌跡……一切都在他“見神不壞”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他不再是站在海底,而是化作了海水的一部分,隨著潮汐起伏,隨著暗流湧動。
不知過了多久,陳墨忽然動了。
這一次,出刀極慢。
慢到幾乎看不出是在出刀。
但若有人能看見,便會驚駭地發現——那慢到極致的刀鋒過處,海水竟自動向兩側分開,形成一道筆直的真空地帶!
刀勢在蓄。
一刀蓄勢,刀意內藏。
然後,第二刀。
這一刀比第一刀快了少許,刀鋒過處,海水被斬開的同時,竟隱隱帶著迴旋之力。那是第一刀殘留的刀勢,被第二刀順勢借用,融入自身!
第三刀更快。
第四刀更疾。
第五刀——
轟!
又是一聲巨響,但這一次,反震之力大減!那股層層疊加的刀勢,在達到巔峰時並未硬碰硬地爆發,而是順著某種韻律自然流轉,從右手傳入左臂,再從左臂傳回刀身,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
陳墨睜眼,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