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三年(735年)夏天,在外遊歷了大半年的陳雲策返回帝都,與咸宜公主成親。咸宜公主正是天子與武惠妃的女兒。
大婚之日,咸宜公主的鸞駕停在陳府門前時,整條街坊的百姓都擠在坊牆外看熱鬧。
十六抬嫁妝綿延半里,全是武惠妃從內庫精心挑選的珍寶——這不僅是嫁女,更是向朝野展示聖寵。
陳雲策一身大紅喜袍,立在階前迎親。半年的北地遊歷讓這個十七歲的少年褪去青澀,眉眼間多了風霜錘鍊出的沉穩。
他接過公主遞來的紅綢時,與車簾後那雙含羞帶怯的眼睛對視時,心情卻有些複雜。他對這位未婚妻,並沒有太多情感。但天子之命,也無法拒絕。或許,只有站在最高的位置,才能像父親一樣,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
這一刻,陳雲策想要當皇帝的心,更堅定了。
喜宴設在麟德殿,天子親自主婚。李隆基看著這對璧人,難得開懷:“陳卿,朕將最疼愛的女兒交給你兒子了。往後兩家便是一家人。”
陳墨舉杯:“謝陛下隆恩。犬子能尚公主,是陳氏滿門之幸。”
武惠妃坐在御座旁,鳳冠霞帔,笑靨如花。她藉著敬酒的時機,低聲對陳墨道:“陳相,如今我們已是兒女親家。以後還要多多走動。”
這是第三次提了,前兩次陳墨都含糊帶過,這一次,他微微頷首:“這是自然。”
只四個字,卻讓武惠妃心花怒放。有了陳墨的支援,壽王李琩入主東宮便多了七成把握。
其實,陳墨並不看好壽王。
在原本的歷史上,壽王李琩娶了楊玉環,卻被自己的親爹戴了綠帽。李琩也變成了“綠帽王”,還不敢反抗。
宴散回府,已是子夜。
陳墨來到會客廳,就見李林甫正在這裡等著。
李林甫是武惠妃的人。陳墨白天剛剛點頭,武惠妃便迫不及待的把親信派了過來。
這位以“口蜜腹劍”著稱的吏部侍郎,此刻在陳墨面前恭謹如學生:“下官拜見陳相。今日婚宴,足見聖眷之隆。”
“聖眷?”陳墨輕笑,示意他坐,“林甫,你我都知道,陛下的恩寵如六月天,說變就變。”
李林甫心頭一凜,試探道:“陳相的意思是……”
“惠妃娘娘想要甚麼,你我清楚。陛下想要甚麼,你我也清楚。”陳墨沏了杯茶推過去,“你要做甚麼,我可以提供支援,但只能在暗中。而且,你要聽我的。”
燭火在陳墨眼中跳躍,李林甫忽然覺得,這位以“政壇胡楊”著稱的宰相,今夜的眼神格外深邃,彷彿能看透人心最隱秘的角落。
“下官愚鈍,還請陳相明示。”
“很簡單。”陳墨放下茶盞,“我知道惠妃想要趕走張九齡,這方面,我可以坐視不理。能不能趕走他,還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從今天開始,你要明白向誰盡忠……”
說話間,陳墨早已經啟動了催眠術。
李林甫渾身一震,眼神瞬間渙散……
片刻後,李林甫清醒過來,只覺剛才恍惚了一瞬。但再看陳墨時,心中莫名生出強烈的敬畏與順從——彷彿眼前這人說的每句話,都是天經地義的真理。
“下官……明白了。”他深深躬身,“從今往後,唯陳相馬首是瞻。”
有了陳墨的默許,武惠妃與李林甫一黨開始更加瘋狂的針對張九齡等人。
與此同時,陳墨則是動用關係,把長子陳雲策,安排到了河西節度使府。
陳雲策到任河西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英烈碑前祭拜。
碑上刻著開元初年戰死將士的名字,密密麻麻。景天指著其中幾個名字:“這個趙老四,是當年第一批跟你爹出塞的萬騎老兵,在灤水谷之戰中戰死;這個王二狗,是個羌人,夜襲吐蕃大營時中了冷箭……”
陳雲策沉默地撫過那些刻痕。半年前,他還是長安城錦衣玉食的宰相公子;如今站在這邊塞寒風中,才真正理解父親那句“太平二字有多重”的分量。
“大師兄,”他轉身,“父親讓我來河西,就是為了將河西重新掌控在手中吧?”
景天咧嘴一笑:“公子聰明。其實,河西軍中的絕大部分中下層將領,一半的高階將領,都是我們的人。師父已經為你打下了最堅實的基礎。剩下的,就是要你把河西軍牢牢握在手裡。三萬鐵騎,十萬屯田卒——這是將來起事的本錢。”
陳雲策望向東方:“起事……河北的底層百姓,確實是太苦了。”
景天沉聲道:“公子在河北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如今朝中奸佞當道,邊將擁兵自重,百姓苦不堪言——這根弦,快繃斷了。”
正說著,劉闖匆匆趕來:“公子,長安密信。”
陳雲策拆開,是父親熟悉的字跡:“站穩腳跟,結交將領,整飭軍備。待時而動,勿急勿躁。”
他收起信,對劉闖道:“劉將軍,明日開始,我要巡視各軍府。從寒州大營開始。”
開元二十四年春,長安,張九齡府邸。
梨花落滿庭院時,張九齡正對著案上那份奏章發愁。
安祿山——這個平盧軍的小小捉生將,去年徵契丹時輕敵冒進,導致三千唐軍全軍覆沒。按律當斬。
可李林甫今日在政事堂說:“安祿山驍勇善戰,殺之可惜。不如令其戴罪立功。”
見陳墨來訪,張九齡如見救星,忙遞過奏章:“陳相,你也見過這個安祿山。以你的眼力,肯定能夠看出這安祿山表面憨直,實則奸詐!此次大敗,正該斬首以肅軍紀!可李林甫居然……”
陳墨接過奏章,只掃了一眼:“九齡兄還是這般嫉惡如仇。”
“這不是嫉惡如仇,是防患未然!”張九齡激動道,“我在幽州就見過安祿山,清楚其秉性。若留其性命,日後必為禍亂!陳相,你我聯名上奏,請陛下斬此獠!”
陳墨放下奏章,望向窗外凋零的梨花:“九齡兄,你可還記得開元初年,陛下是甚麼樣子?”
張九齡一怔。
“那時陛下每日五更即起,批閱奏章至深夜;為省宮中用度,裁撤三千宮女;有地方獻祥瑞,陛下說‘朕要的是百姓溫飽,不是這些虛名’。”
陳墨緩緩道:“可現在呢?陛下多久沒在卯時前起身了?武惠妃宮中一支金釵,抵得上關中十戶農家一年之稅。至於祥瑞——去年各地獻了多少?七十餘件吧?”
張九齡啞口無言。
“陛下已經不是以前的陛下了。”陳墨起身,“九齡兄,你現在上奏斬安祿山,陛下不會準。李林甫已進讒言,說你是‘借題發揮,打壓邊將’。你越堅持,陛下越疑你。”
“那……那就任由這奸佞逍遙?”
“不是任由。”陳墨目光深遠,“是等。等他自己作死,等天下人看清他的真面目,等陛下……再也護不住他。”
張九齡頹然坐倒:“陳相,你變了。從前在河西,你殺伐決斷;如今在朝堂,你卻……”
“卻隱忍退讓?”陳墨替他接話,“九齡兄,刀在鞘中,才最危險。”
一個月後,張九齡在朝堂與李林甫激烈爭執,李隆基各打五十大板,將安祿山貶為白衣將領,戴罪留用。張九齡氣得當場吐血。
陳墨以“修煉出岔,需靜養”為由,告假半月。朝中議論紛紛,都說陳相這是心灰意冷,要學姚崇歸隱了。
沒有人知道,陳墨在“靜養”期間,秘密接見了七位來自不同軍鎮的將領。
開元二十五年,武惠妃誣陷太子李瑛、鄂王李瑤、光王李琚三人謀反。
天子緊急召見陳墨與李林甫,陳墨以閉關靜養為由推脫。李林甫說:“這是陛下的家務事,不是臣等應該干預的。”
於是,天子廢三王為庶人。不久,三位庶人皆遇害,天下人都為他們感到冤枉。
自從陷害了太子等人之後,武惠妃便害了疑心病,竟然屢次喊著看到他們的鬼魂,隨後一病不起。李隆基想盡辦法,想要救治武惠妃,甚至還請了法師開壇做法,但都不見效果。開元二十五年十二月,武惠妃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