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舞陽推開二樓窗戶時,正看見陳墨騎著那匹黑色駿馬轉過坊角。
她手一抖,支窗的竹竿差點又掉下去——這場景太熟悉了,就像半年前那個午後。只是這次,馬上的將軍沒穿金甲,而是一身常服,腰間佩玉,像個出遊的貴公子。
“舞陽。”陳墨在樓下勒馬,仰頭微笑。
少女的臉“騰”地紅了。她慌慌張張轉身,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然後是敲門聲。
“我、我還沒梳妝……”舞陽對著銅鏡手忙腳亂。
門外傳來輕笑:“無妨。”
她還是迅速抿了抿胭脂,才去開門。陳墨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包東西,是用油紙裹著的,散著甜香。
“西市新出的胡麻餅,加了蜂蜜。”他遞過來。
舞陽接過,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被燙到般縮回。她低著頭把人讓進屋,聲音細如蚊蚋:“將軍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其實,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一聲陳大哥。”
舞陽正給他斟茶,聞言,心中一暖,茶水灑出來些。
陳墨接過茶盞,順勢握住她的手:“這麼緊張?”
“我、我沒有……”舞陽想抽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這半年,過得可好?”
“好……”舞陽抬眼,終於敢看他,那雙眼睛還是溫和的,像秋日的渭水。
她忽然想起這半年聽到的傳聞:灤水谷血戰、夜襲契丹大營、陣斬可汗李失活……那些說書人口中驚心動魄的故事,主角就坐在面前。
“陳大哥…征戰沙場,沒受傷吧?”
“沒有。倒是你,最近可有練習易容術?”
“嗯,我昨天扮成少年郎出去,都沒有人認出來呢。”舞陽說起這個,眼睛亮了些。
“那就好。”陳墨鬆開手,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這個送你。”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成海東青的形狀,羽毛纖毫畢現,眼睛用墨玉鑲嵌,炯炯有神。舞陽接過,觸手溫潤。
“這是……”
“我養的海東青。”陳墨微笑,“這次在草原,多虧它指路。回來後讓人雕了這塊玉,想著送你正合適。”
舞陽攥緊玉佩,眼圈紅了。她忽然撲進陳墨懷裡,緊緊抱住他:“陳大哥……我好想你……”
這句話憋了太久。從去年秋夜被他救下,到後來學易容術的那些午後,再到聽說他出徵後的日夜擔心。十六歲少女的心事,像春日的藤蔓,悄悄爬滿心牆,再無法抑制。
陳墨輕撫她的背:“我也想你。”
舞陽抬起頭,淚眼婆娑:“真的?”
“真的。”陳墨拭去她的淚,“等過些日子,我去跟櫻桃商量,接你進門。”
少女怔住,隨即臉頰緋紅如霞:“將軍是說……”
“納你為妾。”陳墨認真道,“只是要委屈你,名分上……”
“我不在乎!”舞陽急急打斷,又覺失言,聲音低下去,“只要能跟著將軍,做丫鬟也好……”
“胡說甚麼。”陳墨輕拍她的臉,“我陳墨的女人,怎麼能是丫鬟。”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舞陽說起這半年的瑣事:幫母親調了新面脂,偷偷去看過櫻桃幾次,還學會了彈一首簡單的琵琶曲。陳墨靜靜聽著,偶爾問幾句。
臨別時,舞陽送到樓梯口,忽然小聲問:“將軍……櫻桃姐姐會同意嗎?”
“這個交給我吧,她會同意的。”
從勝業坊出來,陳墨沒回崇德坊,而是拐進了平康坊。
南曲深處那間小院依舊幽靜。推門進去時,如煙正在院中晾曬舞衣。聽見動靜回頭,見是他,先是一愣,隨即便激動起來:“將軍……你…你回來了!”
她今日穿得素淨,一身月白襦裙,未施濃妝,反倒比濃妝時更顯清麗。小跑著迎上來,到跟前卻停住,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妾身給將軍請安。”
“免了。”陳墨扶起她。
如煙引他進屋,奉上茶點。屋裡收拾得整潔,窗臺上擺著幾盆蘭草,牆上掛了幅新裱的仕女圖。
“你畫的?”陳墨問。
“閒著無事,胡亂塗鴉。”如煙有些赧然,“畫得不好。”
“挺不錯了。”
如煙高興起來,起身道:“妾身新編了支舞,跳給將軍看?”
“好。”
她進內室換衣。陳墨坐在案前,端起茶盞。茶是今年的明前龍井,清香撲鼻。屋裡燻著淡淡的檀香,混著女子閨房特有的暖香,讓人放鬆。
片刻,如煙出來了。這次不是薄紗舞衣,而是一身水紅色胡服,窄袖束腰,腳蹬鹿皮靴,頭髮紮成男子式樣的高髻,英氣中帶著嫵媚。
“這舞叫《破陣》。”她說著,抽出牆上掛著的裝飾性短劍,起舞。
確實與往日不同。沒有軟綿綿的腰肢,沒有勾人的眼波,而是剛健有力的動作。劍光如雪,身姿如松,時而如將軍點兵,時而如壯士衝陣。跳到酣處,她忽然開口唱道: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
這一首《出塞》,還是陳墨之前在如煙這裡喝酒時,隨口吟誦。
沒想到如煙記了下來,還編成了舞曲。她嗓音清越,帶著塞外的蒼涼。
陳墨怔住了。這舞,這歌,分明是在演他這半年的征戰。
一曲舞畢,如煙收劍而立,微微喘息,額角沁出細汗。她看向陳墨,眼中閃著期待的光:“將軍……可喜歡?”
陳墨起身,走到她面前,接過短劍插回鞘中,然後一把將人打橫抱起。
如煙低呼一聲,摟住他的脖頸。兩人滾倒在榻上時,帷帳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這一次與上次不同。少了試探,多了默契。如煙不再掩飾自己的情動,在他身下婉轉承歡,像一汪徹底融化的春水。
事畢,如煙慵懶的依靠在陳墨懷中,一臉的滿足:“我…還以為將軍成了大英雄,就…不會再來看我這個小小的舞姬了。”
“英雄,也喜歡美人。”
自從跟了陳墨之後,這如煙已經
說到此處,陳墨心中一動。托起她的臉:“過些日子,我接你進府。”
如煙睜大眼睛:“真的?”
“真的。”陳墨道,“不過府裡已有正妻和一位妾室,你要守規矩。”
“妾身明白!”如煙眼中泛起淚光,“只要能跟著將軍,做甚麼都願意!”
這如煙雖然是舞姬出身,但自從跟了陳墨之後,也本本分分。再加上天長日久,日久生情,陳墨也就想著放在家裡養著。
夜晚,崇仁坊鎮軍大將軍府。
晚膳後,正堂裡點起了燈。
褚蕭聲、陳墨、櫻桃坐在一起說著話。
此時,褚蕭聲端著茶盞,看著對面的陳墨,緩緩開口:“賢婿,你今年才二十二歲,便已經是鎮軍大將軍、漁陽郡公,實封一千二百戶,恩寵冠絕朝野。可越是如此,越要當心啊。”
櫻桃坐在陳墨身側,聞言蹙眉:“爹,您是說……”
“功高震主。”褚蕭聲吐出四個字,字字千鈞,“自古以來,武將立大功後,能有幾人善終?漢之韓信,唐之侯君集……前車之鑑,不可不察。而且,我這兩天,也聽到了一些不好的傳聞,你要多加留意,”
陳墨點頭:“岳父說得是,小婿也正思量此事。”
“老夫倒有個故事。”褚蕭聲放下茶盞,“秦時王翦伐楚,率六十萬大軍出征。臨行前,他多次向始皇帝討要田宅錢財,表現得貪財好利。有人笑他,他卻說:‘大王多疑,今空國委我,我不多請田宅為子孫業,豈不令大王疑我乎?’”
櫻桃若有所思:“爹的意思是……要讓天子覺得夫君沒有野心?”
“正是。”褚蕭聲道,“還有漢初蕭何,為消除高祖猜忌,故意強買民田、自汙名聲。有時候,有點缺點,反而更讓上位者放心。”
陳墨故作沉吟:“以岳父之見,小婿該表現甚麼缺點?”
褚蕭聲捻鬚:“貪財、好色、戀權——總要佔一樣。貪財最穩妥,好色次之,戀權最險。”
“貪財……”陳墨搖頭,看了眼櫻桃,“陛下剛賞了三千斤金、萬匹帛,我再索求,未免太過。”
“那就好色。”褚蕭聲道,“大不了…納幾個美妾,偶爾去平康坊、波斯館轉轉,無傷大雅。”
陳墨心中給老丈人豎了個大拇指。雖然是他故意放出訊息,讓老丈人聽到了“功高震主”之類的言論,卻沒想到老丈人這麼直接,這麼開明。
其實,在陳墨長期催眠的作用下,天子對他處於絕對信任,陳墨也不需要擔心。更何況,他才打了一次對外的大勝仗,與唐初那些猛將、軍神相比,還差得遠呢。
想想老丈人今年也才剛剛五十歲,正是闖的年紀,回頭就給他安排個官噹噹。
櫻桃聽到父親的話,一臉詫異的看向他:“爹,你說甚麼呢?”
褚蕭聲看了眼女兒:“女兒,爹也是為你們好。如果賢婿只是普通人,爹自然希望他守著你,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但他現在位極人臣,深得天子恩寵,不得不謹慎啊。”
陳墨輕咳一聲:“岳父言之有理,只是如此,倒是委屈了櫻桃。”
櫻桃沉默了片刻:“既然爹都這麼說了,夫君你…聽爹的吧。真是,早知道就不當這個官,咱們一起浪跡江湖,自由自在,多好。”
陳墨輕咳一聲,感嘆道:“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褚蕭聲聞言,連連點頭:“這首詩倒是頗為貼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