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夜,黑得純粹。
今夜無月,只有銀河橫亙天際,像一道碎鑽鋪成的巨川。風從北方吹來,帶著狼嚎和遠山的寒氣。
野狐嶺下,三千唐軍鐵騎隱在背風的谷地中,人馬銜枚,安靜得像三千尊石雕。
陳墨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上,開了視野共享。
遠處的天空中,幾隻海東青正在夜色中翱翔,那是陳墨的眼睛。
之前在長安時,除了一些信鴿,陳墨特意購買並馴化了五隻海東青,就是為了戰爭需要。
鷹眼中的世界是灰白色的。大地如一幅攤開的羊皮地圖,河流是蜿蜒的銀線,山嶺是起伏的褶皺。
而在東北五十里處,一團巨大的“蟻群”正在移動——那是契丹主力。
更清晰的是中軍。那裡有金色的大帳,帳前立著黑狼旗。旗下一群人正在爭論甚麼,為首者披著貂裘,頭戴金冠,身形魁梧,正是契丹酋長,李失活。
“將軍。”劉闖貓腰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斥候回報,契丹三路大軍距離我們最近的只有五十里。西路是突厥援兵,約八千;東路是契丹本部兩萬;李失活親率中軍一萬二千人,就在野狐嶺東北。”
陳墨點點頭,從懷中掏出羊皮地圖鋪在地上。他用手指蘸了點水,在地圖上畫了三個箭頭:“敵軍想合圍。西路走白狼山,東路走黑水河,中軍從野狐嶺北口壓過來。”
劉闖問道:“將軍,我們往哪走?”
冬青脫口而出:“往南撤?與薛老將軍會合?”
“不。”陳墨的手指重重點在代表李失活中軍的那個點上,“我們往這裡走。”
眾將愕然。
“將軍……”劉闖喉結滾動,“那是三萬大軍的中樞……”
“正因為是中樞,才要去。”陳墨站起身,玄甲在星光下泛著幽光,“契丹人以為我們在逃,在躲。他們絕不會想到,三千人敢直撲三萬人的中軍大帳。”他環視眾人,“兵法雲:擒賊擒王。李失活一死,契丹軍自潰。”
景天眼睛發亮:“師父,咱們夜襲?”
“對,夜襲。”陳墨望向東北方向,“現在離天亮還有三個時辰,讓將士們抓緊時間準備,半個時辰後出發,寅時之前,必須抵達敵營。”
命令迅速傳達。士卒們默默檢查裝備,給戰馬裹上棉布蹄套。沒有人說話,只有金屬摩擦的輕響和壓抑的呼吸聲。
陳墨走到烏龍駒旁,撫摸著戰馬修長的脖頸。這匹大宛良駒似乎感應到甚麼,打了個響鼻,用頭蹭了蹭主人的手。
“老夥計,”陳墨低聲道,“今晚要拼命了。”
烏龍駒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前蹄輕刨地面。
寅時初刻·契丹大營
李失活的中軍大營紮在野狐嶺北麓的一片開闊地。三萬人的營盤連綿數里,外圍是簡易的木柵,內裡帳篷按部族劃分,呈眾星拱月之勢拱衛著中央的金帳。
此刻已是後半夜,營中除了巡邏隊和值夜的哨兵,大多人都在沉睡。連續十幾天的追擊讓契丹人也疲憊不堪,篝火漸漸熄滅,鼾聲此起彼伏。
金帳內卻還亮著燈。
李失活正在與幾個部落首領議事。這位契丹可汗四十出頭,方臉闊口,留著濃密的絡腮鬍,一雙鷹眼在燭光下閃著焦躁的光。
“還沒找到?”他聲音嘶啞。
“斥候回報,唐軍昨日還在黑水河一帶,今日就消失了。”
李失活猛地拍案:“三萬大軍抓不住三千人,傳出去,我契丹顏面何存!”
帳內眾人噤聲。這時,一個穿著突厥服飾的將領開口:“可汗不必急躁。唐軍孤軍深入,糧草有限,天氣漸熱,他們撐不了多久。只要我們收緊包圍網,最多三日,必能困死他們。”
這是突厥默啜可汗派來的將領阿史德元珍,統領八千突厥援兵。此人三十餘歲,面容陰鷙,是草原上有名的智將。
李失活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阿史德將軍說得對。傳令各部,明日繼續向野狐嶺收縮。西路軍的突厥騎兵負責堵住南逃路線,東路軍從黑水河壓過來,中軍從北推進。三面合圍,我要親眼看著那金甲漢狗被萬箭穿心!”
正說著,帳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李失活皺眉。
親兵掀帳進來,神色有些慌張:“可汗,營外……營外好像有動靜。”
“甚麼動靜?”
“好像有騎兵來襲。”
李失活與阿史德元珍對視一眼,同時抓起兵器衝出金帳。
營外,夜色濃稠如墨。
風突然停了。草原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連蟲鳴都消失了。守夜的契丹兵握緊刀弓,不安地望向柵欄外的黑暗。
然後,他們聽到了聲音。
不是馬蹄聲,是一種低沉的、彷彿大地在呼吸的震動。由遠及近,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敵襲——!!!”
淒厲的警報劃破夜空。
幾乎同時,三千鐵騎如黑色洪流,從正南方的夜幕中撞破柵欄,殺入大營!
衝在最前的是一匹烏黑戰馬,馬上騎士金甲耀目,長槍如龍。所過之處,契丹兵如割草般倒下,竟無人能擋他一合!
“金甲天魔!是金甲天魔來了!”
恐慌以驚人的速度蔓延。許多契丹兵剛從睡夢中驚醒,衣甲不整,兵器都來不及拿,就被沖垮了營帳,踏翻在地。
陳墨一馬當先,槍尖所指正是中軍金帳。他的目標明確——李失活。
“攔住他!”可突於嘶聲怒吼,率親衛隊迎上。
這是契丹最精銳的戰士,人人披重甲,使長矛。三十餘人結成一堵鋼鐵人牆,擋在通往金帳的路上。
陳墨速度不減反增。烏龍駒四蹄騰空,如一道黑色閃電撞入敵陣!長槍化作點點寒星,每一槍都精準地刺入甲冑縫隙。咽喉、眼窩、腋下——槍槍致命!
契丹猛將可突於舉刀劈來,陳墨側身閃過,槍桿順勢橫掃,砸在對方腰肋。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契丹猛將口噴鮮血,倒飛出去。
人牆被撕開缺口。
但就這麼一耽擱,李失活已經翻身上馬,在金帳親衛的簇擁下向後營撤退。這位可汗久經沙場,知道此刻不能硬拼,必須先穩住陣腳。
“想跑?”陳墨冷笑,忽然從馬鞍旁摘下鐵胎弓,搭箭,拉滿——
弓弦震響。箭矢破空,卻不是射向李失活,而是射向中軍大旗的旗杆!
“咔嚓!”
碗口粗的旗杆應聲而斷。那面象徵契丹王權的黑狼旗轟然倒下,砸翻了好幾個契丹兵。
“王旗倒了!可汗死了!”
謠言比刀劍更快。本就混亂的大營徹底崩潰,無數契丹兵以為可汗已死,開始四散奔逃。
李失活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停留,繼續打馬後撤。
就在這時,陳墨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舉動——他忽然從馬背上躍起,雙腳在鞍橋上一蹬,整個人如大鵬展翅,凌空撲向三十丈外的李失活!
罡勁高手的全力一躍,快如驚鴻,勢若奔雷!
“保護可汗!”親衛們紛紛張弓搭箭。
但陳墨的速度實在太快,如大鵬展翅般越過十丈,直奔李失活。
“漢狗休狂!”阿史德元珍拔刀迎上。這位突厥名將刀法凌厲,一出手就是殺招。
陳墨不避不閃,長槍直刺。槍尖與刀鋒相撞,火星迸濺。阿史德元珍只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崩裂,彎刀脫手飛出!
“死!”
陳墨槍勢不停,刺穿阿史德元珍胸甲,將他釘死在地上。然後拔槍,繼續前衝。
五丈、三丈、一丈……
李失活終於慌了,他拔出佩刀,做最後一搏。可汗的刀是草原名匠所鑄,刀身泛著藍光,鋒利無比。
然而陳墨的槍更快,快到李失活還沒看清楚,又被那突如其來的一槍貫穿了喉嚨。
契丹可汗,李失活,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插在自己喉間的長槍。想說甚麼,卻只有血沫從嘴裡湧出。
陳墨手腕一擰,槍尖攪碎喉骨。然後抽槍,挑著李失活的屍體,高高舉起。
“可汗已死——!!!”
他用契丹語大吼,聲音灌注罡勁,傳遍整個戰場。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下一刻,山崩海嘯般的潰敗開始了。主帥陣亡,王旗倒下,契丹軍徹底失去戰意。三萬大軍,竟被三千鐵騎衝得七零八落。
“將軍!西路突厥軍正在靠近!”劉闖渾身是血地衝過來。
陳墨將李失活的屍體甩在地上,翻身上馬:“集結隊伍,向東南突圍!冬青、景天,你們負責突圍,我來斷後。”
“遵命!”
敵軍主帥已死,唐軍開始有組織地撤退。他們並不戀戰,衝破包圍後,直撲野狐嶺東南的隘口。那裡是薛訥主力應該出現的方向。
而此刻的契丹大營,已經變成了修羅場。失去指揮的各部互相踐踏,為了爭搶逃生之路甚至拔刀相向。一些部落首領試圖收攏部眾,但恐慌像瘟疫,根本控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