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長安城微雨初霽。
崇德坊陳宅的紅綢沾著水珠,在晨光中泛著柔潤的光澤。院內,赤英正為櫻桃綰髮,銅鏡中映出新婦白裡透紅的俏臉。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赤英口中念著吉話,手中犀角梳輕緩地滑過如雲青絲。
一旁幫手的舞陽捧著鳳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鏡中人。櫻桃今日美得動人,那種從骨子裡透出的幸福,讓十六七歲的少女心中生出朦朧的嚮往。
“舞陽,”赤英忽然低聲道,“待會兒禮成,我們便回去。”
舞陽咬唇:“娘,我想多陪櫻桃姐姐一會兒...”
“不行。”赤英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今日賓客太多,你不宜久留。”
舞陽垂下眼,卻也不敢反駁。這些年來,隨著年齡增長,母親對她管的越來越嚴。她感覺自己就像籠中鳥,看不見自由。
殊不知,舞陽這張長得酷似天后武則天年輕時的臉,一旦暴露,就會引來災禍。
吉時到,禮樂起。
陳墨紅袍玉帶,立在正堂前。當蓋著紅蓋頭的櫻桃被攙著緩緩走來時,他想起寧湖初見,東都同遊的點點滴滴……
三拜禮成,送入洞房。
舞陽隨母親悄悄退出熱鬧的庭院。轉身時,她最後望了一眼新房方向,心中滿是羨慕。
少女心中輕輕一嘆,戴上面紗,跟著母親消失在巷口夜色中。
新房裡紅燭高燒。
陳墨用秤桿挑開蓋頭,燭光下,櫻桃臉頰緋紅,眼中水光瀲灩,竟比任何時候都美。
“看甚麼...”她小聲嗔道。
“看我夫人。”陳墨笑,在她身邊坐下,“記得寧湖初見,你還是那個一身黑衣,手持寶劍,英姿颯爽的櫻桃女俠。”
櫻桃噗嗤笑出聲,那點緊張散去不少。
兩人說起舊事:東都洛陽同賞牡丹、長安城外耕讀相伴、西行路上快馬揚鞭……
一年多的相伴,點點滴滴都在心頭。
“離開寧湖時,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櫻桃靠在他肩上,“在東都重逢,我就知道再也離不開你了…”
陳墨攬住她:“後悔嗎?”
“不悔。”她抬眼看他,眼神亮得驚人,“跟你在一起,去哪兒都好。”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個燈花。櫻桃忽然想起甚麼,從枕下摸出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兩縷用紅繩繫著的頭髮——一縷烏黑,一縷微棕。
“結髮為夫妻。”她輕聲說,將自己的那縷與他早已備好的那縷纏在一起,打了個同心結。
陳墨心頭一熱,低頭吻住她。
紅帳落下,鴛鴦被暖。初經人事的櫻桃生澀卻熱烈,化勁修為讓她身體柔韌異常,能在陳墨懷中化成一汪春水。
夜漸深時,窗外又下起細雨,淅淅瀝瀝,打在庭中芭蕉葉上,像是天地也在為這對新人奏樂。
次日晨,宋阿糜端茶入正房。
櫻桃已起身梳妝,見她進來,臉上又浮起紅暈。
阿糜抿嘴笑,恭恭敬敬奉上茶:“姐姐請用茶。”
兩人說起私房話。阿糜雖為妾,卻無半分爭寵之心,反倒細心地告訴櫻桃些夫妻相處之道。
拉著櫻桃的手,宋阿糜輕聲說道:“我雖年長几歲,但今後櫻桃是夫人,便是姐姐。”
櫻桃握住她的手:“我們是一家人。”
這時,前院之中傳來多寶、冬青、景天練武的呼喝之聲。
經過半年的勤學苦練,再加上鍛體湯的幫助和陳墨的指點,多寶憑藉自己的天賦,已經追上了景天和冬青。
如今,三個少年樁功初成,根基穩固,已經開始學習拳腳兵器。
婚後第三日,陳墨重回御史臺。
監察御史的差事繁雜,這日他接到新派:監軍北門四軍。
北門即玄武門,太宗皇帝當年便是在此發動政變登基。
如今屯駐此地的左右羽林軍、左右萬騎,是大唐禁軍最精銳的部分,也是皇城最後一道防線。
陳墨持魚符入營那日,正逢萬騎演武。
校場上煙塵滾滾,數百騎兵縱馬馳騁,陌刀在日光下雪亮一片。
陳墨立在將臺上,目光掃過那些將領的臉——有人在認真操練,有人眼神飄忽,還有人看向他時,帶著不易察覺的審視。
當晚,陳墨伏案寫呈文,櫻桃端羹進來,見他眉頭緊鎖,輕聲問:“可是遇到了甚麼麻煩?”
“沒甚麼,就是這軍中,也分成了派系。這些事,你不必操心。安心在家中指點阿糜、多寶他們習武就行了。”
三日後,紫宸殿偏殿。
李隆基獨自召見陳墨,天子負手望著殿外暮色,半晌才道:“你呈上來的名單,朕看了。”
“陛下...”
“朕知道姑母在軍中有人,只是沒想到連萬騎副使都...”李隆基轉身,眼中閃過一絲寒意,“陳墨,朕需要更進一步加強對北門四軍的掌控,萬一出現不可控之事,要保證佔據絕對優勢。”
陳墨垂首:“臣願意聽從安排。”
李隆基走近,壓低聲音:“朕知你勇武過人,還要勝過大將軍陸仝等人。朕要你隱去監察御史之職,以白身參加今秋武舉。待你奪魁,朕會將你調入萬騎,授以實職。”
文官轉武職雖有,卻並不常見,更何況是從清貴的御史臺轉入被視為“粗鄙”的軍旅。傳出去,朝中文臣必會非議。
但陳墨卻沒有任何猶豫,便答應下來:“臣遵旨。”
李隆基凝視他:“你不問為何?”
陳墨平靜開口道:“陛下若是需要一把刀,臣自當為之。”
天子笑了,拍拍他的肩:“知朕者,陳墨也。”
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陳墨每次見到天子,都會暗中使用催眠術,加強天子對自己的信任。如今,陳墨已經完全走進了李隆基的核心圈子。
七月底,武舉開科。
校場上,陳墨一襲普通武人裝束,混在數百考生中毫不起眼。直到考校弓馬——他輕鬆開三石強弓,連珠九箭皆中百步外靶心;馬術比試,他馭馬躍過一丈高障,落地無聲。
主考的兵部尚書郭元振霍然起身:“此子何人?”
副手查閱名冊:“回尚書,叫陳默,洛州人,無官身。”
“陳默...”郭元振眯起眼,總覺得這身形有些眼熟。
最後一場兵法策問,題目是“論北門禁軍革新”。
陳墨提筆,將數月來在北門所見弊端一一剖析,又提出“精器械、嚴操練、明賞罰”三策,尤其強調“將領當與士卒同甘苦”。
卷子呈到御前,李隆基硃筆一圈:“武狀元,陳默。”
放榜那日,陳墨正在家中教冬青、景天站混元樁。
多寶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師、師父!您中了!武狀元!”
櫻桃從屋內走出,與陳墨相視一笑。這結果,早在她意料中。
三日後,詔書下:授陳默萬騎校尉,領三百精騎,駐玄武門外西營。
文官圈裡果然起了波瀾。幾個御史臺同僚私下議論:“陳御史這是自毀前程啊...”
“武夫之職,豈是清流所為?”
陳墨充耳不聞,領了校尉魚符、甲冑,當日便入駐西營。
西營校場中,三百騎兵列隊相迎,眼神各異——有好奇,有不屑,也有審視。
陳墨掃視眾人,忽然解下佩刀,插在地上。
“某,陳默。”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從今日起,與諸位同吃同住同操練。一月後校閱,若我部輸給其他營,某自請去職。”
說完,他走到隊前,開始今日的操練——不是指揮,而是與士卒一起持盾揮刀,一起在泥地裡匍匐,一起扛著圓木奔跑。
第一天結束,幾個老兵私下議論:“這校尉,有點意思。”
第二天,陳墨在校場擺下擂臺:“能在我手下走過三招者,賞錢一貫。”
結果一場比鬥結束,麾下三百將士無一人撐過三招,而陳墨從始至終,不了疲憊。
當最後一名挑戰者被摔倒在地時,陳墨伸手拉他起來,親自為他拍去塵土:“底子不錯,回頭我教教你。”
第三天,軍中開始流傳這位新校尉的種種神奇:能單手舉起兩三百斤的石鎖,能百步外射落銅錢,還懂醫治跌打損傷...
半月後,當陳墨帶領的三百騎在校閱中輕鬆擊敗了兵力多一倍的東營時,全軍肅然。
陳墨本就精通練兵,又有“統帥光環”的加持,短短半個月,就讓三百精騎的戰鬥力上了一個臺階。
郭元振巡視時特意來看,見到陳墨那三百精騎氣勢如虹,整齊如一,忍不住連連點點頭,對身旁的王毛仲道:“此子,大將之材。”
王毛仲——李隆基潛邸時的奴僕,如今已是萬騎將領——低聲道:“郭公,他就是那個監察御史陳墨。”
郭元振瞳孔一縮,旋即明白過來,捋須而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夜深時,陳墨在營帳中鋪開一張絹布,用細筆在上面標註。
那些名字,有的是他觀察所得,有的是高力士暗中遞來的訊息,有的是同營將士酒醉後吐露的隻言片語拼湊而成。
此時,陳墨已經將北門四軍中的中高階將領情況摸了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