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從宮裡出來,回到永平坊,也在考慮買一處新宅子。
如今,陳墨家中有櫻桃、宋阿糜,加上十二歲的曹多寶和冬青、景天三個半大少年,就不夠住了。
第二日午後,陳墨便帶著櫻桃在崇德坊看中一處兩進宅院。宅子原是位致仕少府監的產業,庭院深深,前院空地面積不小,還可以改為演武場。
價格談妥,房契過手,當日便僱車搬家。陳墨又讓櫻桃和阿糜去西市人牙處,挑了兩個伶俐的小丫鬟,一個十三歲的取名叫春桃,一個十四歲取名叫秋月,都是關中農家出身,手腳勤快。
安頓下來後,櫻桃想起舊友,便帶著從西域帶回的葡萄乾、胡桃等各種禮品,去了勝業坊美秀面脂鋪看望舞陽。
赤英見是她,又驚又喜:“櫻桃娘子!聽說你隨陳使君西行去了,何時回來的?”
“前日剛回。”櫻桃笑著將禮物遞上,“舞陽在嗎?”
“在裡屋呢!”
舞陽聞聲出來,見到櫻桃,眼睛一亮:“櫻桃姐姐!”
兩人執手相看,半年未見,有說不完的話。櫻桃講起西域見聞:敦煌的月牙泉、高昌的火焰山、于闐的美玉、龜茲的樂舞...
舞陽聽得入神,心嚮往之。
“櫻桃姐姐,陳大哥待你可好?”舞陽小聲問。
櫻桃臉上微紅:“他待我極好。”頓了頓,“這次回來,他要參加科舉。待科舉過後,便要娶我過門。”
“科舉?”舞陽睜大眼睛,“陳大哥那般本事,還需科舉?”
“他說要堂堂正正入仕。”
兩人說著體己話,直到日頭西斜。臨走時,舞陽送上一盒新制的神仙玉女粉。
另一邊,陳墨正在閉門備考。
李隆基派人送來的往年試卷堆了半書案,有進士科考雜文(詩賦)、帖經(默寫經書)、策問(時政論述)等等。
陳墨你多次穿越,有著幾百年的閱歷。在現代做過漢語言文學碩士,在古代當過皇帝,知識儲備自然不用多說。
再有這個年代的科舉範文參考,陳墨很快便掌握了科舉的核心。
他晨起練武一個時辰,而後讀書。並非死記硬背,而是以強大精神力掃描般通讀,幾乎過目不忘。
不到半月,他已將《五經正義》《漢書》《貞觀政要》等典籍爛熟於心,更精研了近十年策問優秀答卷的文體風格。
二月底,陳墨去吏部報名。負責登記的官員見他姓名,肅然起敬——如今長安官場,誰不知這位救過駕、得聖眷正隆的奇人?
“陳郎君要報進士科?”
“正是。”
按慣例,似陳墨這般已有名望者,多走制舉或薦舉入仕,參加常科的反少。
但那官員也沒有多問,恭敬辦理。
三月,春闈開考。
貢院森嚴,考生排隊搜檢入場,陳墨坦然入場。找到自己的號舍,研墨鋪紙,靜待發卷。
第一場雜文,詩題《春望》,賦題《長安賦》。
陳墨略一沉吟,提筆寫詩:
帝闕千門曉,山河一望新。
雲開龍虎氣,日暖鳳麟春。
戍鼓催寒盡,農歌兆歲淳。
何時銷戰甲,四海共煙鄰。
既合“春望”之題,又暗含止戈興農之志。至於《長安賦》,他更以雄健筆法,從漢唐故都寫起,直至當今天子勵精圖治,氣勢磅礴,典故信手拈來。
第二場帖經,考官抽《禮記·王制》段,要求默寫後續三百字。陳墨筆走龍蛇,一字不差。
第三場策問,題目是:“問今歲關中春旱,當何以備之?”
這正是陳墨所長。他結合現代抗旱知識,提出“掘井溉田”“推廣耐旱作物”“修葺舊渠”“以工代賑”四策,每策皆有具體實行辦法,甚至估算了所需錢糧民力。
最後寫道:“旱魃雖厲,人事可勤。但使官民同心,溝渠遍野,則天災不足畏也。”
三場考畢,陳墨交卷出場時,不少考生還在苦思。
主考官、禮部侍郎崔日用特意看了看他的卷面——字跡端嚴剛勁,卷面整潔如新,無一處塗改。
“此子非池中物。”崔侍郎對副手低語。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閱卷官們都在忙碌著閱卷,陳墨也在家中讀書習武,教導弟子,耐心等待。
閒暇時,陳墨也會去關注一下玉米的長勢,指點一下負責種植玉米的司農寺官吏。
這一日,紫宸殿內,李隆基正在批閱奏章。
宦官楊勖悄聲入內:“陛下,禮部將今科前十的試卷送來了。”
“陳墨的可在其中?”
“在,列為第一。”
李隆基放下硃筆,取過陳墨試卷。先看詩賦,點頭微笑;再看策問,神色漸漸凝重。讀到抗旱四策時,他竟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掘井之法如此精妙…”
“這‘玉米’耐旱之性,他倒寫得詳盡...”
“以工代賑,既修水利,又安流民...”
李隆基越看越興奮。這些策略不僅切實可行,更難得的是考慮周全,連地方胥吏可能從中漁利都想到了防範之法。
“傳崔日用。”
崔侍郎匆匆入殿。李隆基指著試卷:“這策問,你們如何評的?”
“回大家,臣等一致認為此卷見識超卓、切中時弊,且文采斐然,故列第一。”
“可有人異議?”
“...”崔日用遲疑片刻,“有幾位考官認為,陳墨所提‘以監察御史巡查渠工’一項,逾越了常制。且他並非農事官,論農事過於詳盡,恐...”
“恐甚麼?”李隆基眼神一冷。
“恐有紙上談兵之嫌。”
李隆基哼了一聲,拿起陳墨的答卷:“紙上談兵?你們可知,他去歲親自種植玉米,產量頗豐,乃朕親眼所見,他又怎會不知農事?傳旨:今科進士,陳墨為第一名。三日後杏園宴,朕親賜御酒!”
放榜那日,崇德坊新宅門前擠滿了人。
報喜的差役敲鑼打鼓:“恭賀陳老爺高中進士頭名——!”引來半坊圍觀。
櫻桃早備好喜錢,一把一把銅錢灑出去,孩童爭搶,熱鬧非凡。
曹多寶和冬青、景天在門口維持秩序,臉上滿是與有榮焉。
三日後杏園宴,新科進士齊聚曲江。陳墨作為狀元,坐於首席。李隆基親臨賜酒,讚賞有加,恩寵可見一斑。
杏園宴之後,李隆基便下旨,要給陳墨授予官職。
“陛下,”崔日用小心翼翼,“按制,進士及第後需經吏部關試,方能授官...”
“朕知道。”李隆基擺手,“但陳墨不同。他早有救駕之功,獻糧種之勞,西域一行,也立下不少功勞,今又進士第一,豈能按常例?”他沉吟片刻,“擬一道旨意:授陳墨監察御史,兼知司農事。”
監察御史雖只正八品,但許可權極大,“分察百僚,巡按州縣”。知司農事,則是方便陳墨指導種植推廣玉米。
陳墨授官後,也立刻兌現之前在寒州之時的承諾,開始準備與櫻桃的大婚。
第一件事,當然是派人前往雲陽縣,去請老丈人前來長安。
雲陽縣距離長安並不遠,三天後,褚蕭聲便帶著老僕褚四抵達長安。
風塵僕僕的褚蕭聲邁進宅門時,櫻桃眼眶瞬間紅了,提著裙襬快步迎上:“爹!”
褚蕭聲仔細端詳女兒,見她氣色紅潤、精神飽滿,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走來的陳墨,鄭重拱手:“陳御史。”
“伯父一路辛苦。”陳墨還禮,“屋舍已備好,請先歇息。”
當夜接風宴後,褚蕭聲與陳墨在書房對坐。燭火搖曳,映著老文士鬢角新添的霜色。
“賢婿,”褚蕭聲改了稱呼,從懷中取出一卷泛黃的紙,“這是櫻桃的生辰八字。她娘去得早,這些年...委屈她了。”
陳墨雙手接過:“伯父放心,我必待真心對待櫻桃。”
兩人翻看曆書,最終選定五月初八——宜嫁娶、納彩、安床,是個諸事皆宜的黃道吉日。
“只是時間倉促,恐準備不及...”褚蕭聲有些擔憂。
“無妨。”陳墨微笑,“我已託人採買一應物事,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
陳墨即將大婚的訊息傳開,長安官場頓時熱鬧起來。
這位新科狀元、聖眷正隆的監察御史大婚,不知多少人想借此攀附。
接連幾日,崇德坊宅邸門檻幾乎被踏破,拜帖、賀禮如雪片般飛來。
陳墨只收了幾個緊要人物的禮,其餘一概婉拒。
倒是曹多寶機靈,主動擔起接待之責,將各府禮單登記造冊,進退有度,連褚蕭聲都誇:“此子年紀雖小,卻是個管家的材料。”
四月末,宅中已處處可見喜慶的紅。
五月初六,宮中突然來了天使。
傳旨的竟是皇帝的貼身內侍高力士,這位日漸得寵的宦官面帶笑容,展開黃絹:
“敕曰:監察御史陳墨,忠勤體國,才堪任重。今聞嘉禮在即,朕心甚悅。賜蜀錦二十匹、南海明珠一斛、赤金頭面一副、御釀春酒十壇,以為賀儀。另賜‘佳偶天成’御筆匾額,懸於中堂。欽此。”
滿院跪聽的人皆是一震。天子親賜賀儀已屬殊榮,竟還有御筆匾額——這可是親王大婚都未必能得的恩典!
陳墨領旨謝恩,高力士笑眯眯的低聲道:“陛下說了,婚禮那日他不便親臨,但這份心意,陳御史要收好。”
陳墨也微笑回禮,又單獨和高力士說了幾句話,送上了一份“辛苦茶水費”。
待宮中隊伍離去,褚蕭聲望著天子的賞賜,良久才嘆道:“賢婿,聖眷如此之隆...是福也是憂啊。”
“小婿明白。”陳墨神色平靜。
太平公主和天子的爭鬥,已經愈演愈烈。
如今已經是先天二年(713年)五月,再過幾個月,太平公主就要下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