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歌轉過身,走向前臺。
她的步伐和平時一樣穩,但虹夏注意到姐姐的耳根有一點紅從耳垂開始蔓延。
虹夏看著那一點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星歌走到前臺,她的身體被吧檯擋住了虹夏看不見她在做甚麼。只聽見有東西被搬動的聲音。
“姐姐....這是?”
虹夏的聲音從舞臺上傳來,帶著一點好奇。
星歌從吧檯後面直起身。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吉他。
那把吉他放在吧檯後面的儲物櫃裡很久了。
琴箱的邊角有磨損的痕跡,鎖釦上積了一層灰。星歌用抹布把琴箱擦了一下,然後開啟。
星歌把吉他拿出來,抱在懷裡。手指搭在琴頸上找到那個熟悉的位置,很自然地握住了。
“稍微撿起來陪你玩鬧一會而已,別多想。”
她的聲音很平淡。
但她的手指不是那樣說的。
接線基本上是肌肉記憶之中的事情。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一個很輕的和絃從音箱裡出來,在安靜的livehouse裡轉了一圈。
清晰到虹夏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姐姐的吉他。」
「很久沒有聽到姐姐彈吉他了。」
「自從繁星開業之後,姐姐就沒有在舞臺上彈過了。」
「她說她是老闆娘不是樂手。」
「但她的還記得。」
「手指不會騙人。」
“哇.......”
虹夏的聲音從舞臺上飄過來,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姐姐還在我的升變,像是我小時候追逐的那麼光輝耀眼。
星歌沒有看她。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吉他。看著那些被她遺忘在琴絃上的指紋,看著那些被時間磨平的繭,看著那些她以為已經丟了、但其實一直都在的東西。
“別愣住,節奏穩住!”
她的聲音從低著頭的方向傳上來,帶著一種“我說了只是玩鬧你別感動”的、刻意的強硬。
但她的耳根還是紅的。
虹夏把鼓棒拿起來,握在手裡。
她的手指從鼓棒上滑過,找到那個熟悉的位置。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把空氣吸到胸腔最底下,停了兩秒,然後吐出來。
鼓棒抬起來。
星歌的手指搭在琴絃上。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沒有火花,沒有暗號,沒有一二三四。
然後虹夏的鼓棒落下去。
第一下打在踩鑔上。星歌的吉他在那個聲音還沒消失的時候加了進來。不是追,不是等,是在。
兩個人同時在一個節拍上。
虹夏的鼓點開始走。
練習的緊張感?
不,這是在和姐姐一起玩鬧,這是難得的寶貴的經歷和經驗。
手腕沒有鎖。
每一個落棒都很有力,但不是那種“我要證明甚麼”的力,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所以我可以放心用力”的力。
星歌的吉他在鼓點的空隙裡穿行。
她的手指在琴頸上移動,按在品絲上,弦被壓下去,發出一個又一個音符。那些音符不是複雜的、炫技的,是很簡單的、很乾淨的、像是“我回來了”的那種音符。
和絃進行是老的。
是她十幾年前還在樂隊裡的時候經常彈的那種。
大調,明亮,帶著一點想要往前走的衝動。
虹夏的鼓跟著那個和絃進行走。
此刻跟著姐姐一起走真開心。
而伊地知星歌內心之中的青春也湧動了回來。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用力按下去,一個強力和絃從音箱裡出來,和虹夏的底鼓撞在一起。兩個聲音撞在一起的瞬間,空氣都在震。
虹夏的胸口震了一下。
不是被聲音震的,是被別的東西震的。
姐姐在這裡
姐姐用吉他在回應我
姐姐不是老闆娘,姐姐是樂手
不能停。
姐姐還在彈。
她不能停。
曲子走到結尾的時候,星歌的吉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延音。手指按在弦上,讓那個音一直響,一直響,直到被音箱的底噪吞掉。
虹夏的最後一個鼓點落在吊鑔上。
鑔片震動的聲音在livehouse裡轉了很久才消失。
安靜。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某根燈管接觸不良的滋滋聲。
虹夏的手還握著鼓棒,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她的額頭上全是汗,有幾滴順著臉頰往下滑,滑到下巴,滴在軍鼓的鼓皮上。汗珠在鼓皮上滾了一下,然後被鼓皮的紋理吸進去。
星歌站在舞臺邊緣,吉他還抱在懷裡。
她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點,胸口的起伏比平時大了一點。只有一點。但虹夏看見了。
“姐姐——”
虹夏的聲音有一點啞。
“你剛才彈的那個和絃進行是你以前樂隊的歌嗎。”
星歌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一下。
“……嗯。”
“甚麼歌。”
“沒發表的。”
“為甚麼沒發表。”
星歌看著她。
看了大概兩秒。
“因為樂隊解散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消化了很久的事。但虹夏知道,消化了很久的東西,不代表消化乾淨了。
“姐姐。”
“嗯。”
“你剛才彈的時候,在想甚麼。”
“......年紀輕輕還關心上我了。”
“就只是想知道而已嘛~”
“只是......青春真好啊。”
“姐姐也不老啊,現在都還是很有韻味的那種。”
“不會安慰人就別說。”
“在姐姐面前就不用那麼拘束去想著安慰誰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