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是從一聲哀嚎開始的。
四十五樓的客廳裡,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大片暖黃色的光。茶几上散落著幾本翻到一半的樂譜,還有一袋拆開的薯片——山田涼的,她吃到一半就放在那裡,不知道是忘了還是懶得拿走。
珠手誠靠在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短影片裡的老師正在用極其誇張的語氣喊:“暑假是大學生實現彎道超車最關鍵的時刻——”
他的拇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
影片沒了。
又劃了一下。
又一個老師在喊:“這個暑假不努力,開學你就是——”
劃。
“別人在放假,你在——”
劃。
“彎道超車——”
劃。
「這就是使用焦慮來博取流量的噱頭。」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對於正常人來說雖然會有這樣的焦慮,但生活已經進入了鬆弛的放假狀態。」
沒有學業上的煩惱。沒有排練的緊迫。沒有比賽的倒計時——未確認RIOT的正賽還在一個月之後,chu2最近也難得沒有在錄音室裡待到凌晨。
此時此刻,大家終於能把所有煩惱丟在一邊。
「至少在今天是這樣的。」
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落在客廳裡散落的幾個人身上。
虹夏坐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紅茶。她沒有在喝。杯子的邊緣抵著她的下唇,但她的眼睛沒有焦點——在發呆。那種“人在但魂不在”的發呆。她的金色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披在肩膀上,有幾縷垂下來,搭在茶杯的杯沿上。
喜多坐在虹夏旁邊,正低頭看手機。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得很慢,大概是在刷社交媒體。她的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沒甚麼特別的事但心情還不錯”的放鬆。
涼——涼不在客廳。
她在廚房。
珠手誠能聽見冰箱門開啟的聲音,然後是塑膠袋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是冰箱門關上的聲音。她沒有出來,大概是在裡面就把東西吃了。
波奇不在。
她今天沒來。
珠手誠的目光重新落在虹夏身上。
她的紅茶已經涼透了。杯壁上沒有熱氣,只有一層薄薄的水珠。她還是沒有喝。
“不過感覺今天虹夏你的興致不是很高啊?”
珠手誠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很清楚。
虹夏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某個虛無的地方收回來,落在珠手誠臉上。那張臉上的表情有一點恍惚,像是被人從夢裡輕輕拽出來,還沒完全看清現實。
“誒?”
她發出了一個含糊的音節。
“沒有啊……我只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杯子,像是才發現自己端著它。
“只是在想事情。”
喜多從手機後面抬起頭,紅色的眼瞳裡有一點好奇的光。
“甚麼事情?”
虹夏的嘴唇動了一下。
她看著喜多,又看著誠醬,然後又低下頭,盯著杯子裡的茶。茶已經完全涼了,顏色比剛泡的時候深了很多,像是一潭不流動的水。
“……今天不是學期的最後一天嘛。”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擬定下學期的分班也是今天放出來了。”
喜多眨了眨眼。
“啊,對哦。我都忘了這回事了。”
她放下手機,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虹夏你查了嗎?”
“查了。”
虹夏的聲音更低了。
“和誰一個班?”
虹夏沒有回答。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點,指尖泛白。她的嘴唇抿著,抿成一條很細的線。那個表情不是難過,是那種“我不想說但我知道我躲不過”的、又無奈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表情。
珠手誠看著她那個表情。
「來了。」
「和涼有關係。」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已經猜到結局了”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瞭然。
“這和今天的失落有甚麼關係嗎?”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到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虹夏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紅色的眼瞳裡有一種“你怎麼還問”的、又委屈又想打人的光。
“下個學年——”
她深吸一口氣。
“還是和涼分到一個導師手下。”
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這種事情不要啊!!!!!”
最後幾個字在客廳裡炸開。
聲音大到廚房裡傳來一聲東西掉在地上的悶響——大概是涼被嚇得把手裡的東西掉了。然後是塑膠袋被重新撿起來的聲音,然後是沉默。
喜多捂著嘴,眼睛彎成月牙。
“噗——”
她沒忍住。
虹夏瞪著她。
“喜多你還笑!”
“對不起對不起——但是——”
喜多的肩膀在抖,她在努力忍笑。
“但是虹夏你的表情太好笑了。”
“哪裡好笑了!”
“就是那種‘我已經預見到了未來一年的苦難’的表情。”
虹夏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
她無法反駁。
因為喜多說的是對的。她確實預見到了未來一年的苦難。
和山田涼分到一個班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每天早上要多帶一份早餐——因為涼會忘記吃,或者懶得吃,或者吃了但說沒吃。
意味著上課的時候要多抄一份筆記——因為涼會睡著,睡得很香,香到她不忍心叫醒,但不叫醒的話涼會錯過重點,錯過重點就會來問她,問了她就要講,講了就等於重新學一遍。
意味著下課的時候要多做一份提醒——“涼,作業交了沒?”“涼,下節課在哪個教室?”“涼,你鞋帶散了。”
意味著她要在照顧好自己之餘,還要照顧好山田涼。
虹夏靠在沙發背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甚麼都沒有——白色的,平整的,普通的。但她盯著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睛開始發酸。
「為甚麼。」
「為甚麼又是我。」
「為甚麼不是波奇醬。」
「為甚麼不是喜多。」
「為甚麼偏偏是我。」
她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的畫面不是教室,不是課堂,不是那些她預料到的麻煩。是更具體的——是涼趴在她旁邊的桌子上睡覺的樣子。頭髮散開,臉埋在手臂裡,呼吸很輕,偶爾會發出一聲很低的、像貓一樣的呼嚕聲。
她不叫醒涼的時候,會看著涼的側臉發呆。
涼睡著的時候比醒著的時候安靜。嘴角不會翹起來說怪話,眼睛不會眯起來打量別人,手不會伸向別人盤子裡的食物。就是一張很普通的、放鬆的、沒有任何防備的臉。
虹夏每次看到那張臉,心裡都會有一個聲音說——其實也挺好的。
但她不會把那個聲音放出來。
「不行。」
「不能心軟。」
「心軟了就會被吃定一輩子。」
她睜開眼睛。
珠手誠還坐在對面,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好奇,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我不說”的瞭然。
虹夏別過臉。
「誠醬肯定又在想甚麼奇怪的東西。」
「每次都是這樣。」
「他那雙眼睛甚麼都看得見。」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
山田涼走出來。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甜甜圈——不是從冰箱裡拿的,是從哪裡變出來的,沒有人知道。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奶油沾在她的嘴角,在燈光下亮了一下。
她沒有看任何人。
她走到虹夏面前,停下來。
虹夏仰著頭看著她。涼的影子從頭頂罩下來,把虹夏整個人籠在一片暗色裡。
“涼——”
虹夏的聲音有一點緊。
涼又咬了一口甜甜圈。
嚼。
咽。
然後她把目光從甜甜圈上移開,落在虹夏臉上。
那雙黃綠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很平淡的、像是“我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的光。
“請多關照。”
她的聲音很平。
平到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虹夏的嘴角抽了一下。
「來了。」
「來了來了來了。」
「涼的攻勢又來了。」
涼繼續說。
聲音還是那樣平,平到像是在唸課文。
“這個學年我也依舊打算吃您做的飯、抄您的作業、上課睡覺、下課的時候讓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