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use「繁星」
伊地知星歌靠在吧檯邊上雙手抱胸。
她站姿看著挺放鬆的,但她那雙眼睛一點都沒放鬆。
“加花差點意思,不行。”
她聲音不算大但在空蕩蕩的livehouse裡聽著賊清楚。
沒有甚麼情緒,就只是在描述客觀事實一樣給人帶來一點打擊感。
虹夏的手腕停住了。
鼓棒懸在軍鼓上面,離鼓面大概五厘米吧。她手指在鼓棒上收緊了一下,指節都泛白了。然後她把手放下來,鼓棒擱在大腿上。
“……哪裡不行?”
虹夏也有自己脆弱的時候,今天已經是第多少次被說有進步空間了?
雖然知道姐姐的性格,但是還是多少有點
星歌從吧檯那邊直起身走過來。
她沒上舞臺,就站在舞臺邊兒上,仰頭看著坐在鼓後面的虹夏。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米,不遠不近,剛好是她能看清虹夏手腕動作、又不會讓虹夏覺得被壓迫的距離。
第三小節開始那個fill,你打的是十六分音符。
但你打的時候手腕沒放鬆。你太想把每一個音都打清楚了,所以手腕是鎖住的。
星歌頓了一下。
鎖著手腕打出來的fill,是平的。有音,沒有表情。
虹夏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我放鬆了啊,想說我已經很注意了。
但她沒說。
因為她心裡知道姐說的是對的。
第三小節開始那個fill她每次打到那兒都緊張。
不是因為那段有多難,那段之後就是副歌是喜多要開口的地方,是誠醬的鍵盤要加進來壓場面的地方。
她的fill得托住那個轉折。
不能太輕,輕了託不住。
不能太重,重了會搶戲。
她就想做到剛剛好。但剛剛好這事兒吧最難。
星歌看著妹妹臉上那些表情變來變去。
從繃著到鬆開一點,從鬆開到不甘心,從不甘心到認了她就知道虹夏聽進去了。
“再來一次。”
星歌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
“別急,我幫你把所有問題都挑出來。”
虹夏深吸一口氣。
她把鼓棒重新拿起來握好。
手指在鼓棒上滑了一下找到那個她最熟的位置。
然後她瞟了一眼站在舞臺邊上的星歌,又瞟了一眼縮在觀眾席最後一排正在打瞌睡的廣井菊裡。
菊裡……算了,她在不在都一個樣。
虹夏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出來的是那段鼓譜。不是紙上的那種,是她心裡的。那些音符在腦子裡轉,每個音的時長、力度、位置,全都清清楚楚。
然後她睜開眼,鼓棒落下去。
第一下打在踩鑔上,聲音特別脆,在安靜的livehouse裡直接炸開。然後軍鼓加進來,然後嗵鼓,然後底鼓。她手腕在動,從手腕到手肘,從手肘到肩膀,整條胳膊都在參與。
打到第三小節的時候,她手腕沒鎖。
鼓棒落下去的力度是勻的,但每個音都有自己的表情。
該重的重了,該輕的輕了,該拖一下的拖了,該收住的收了。
最後一個音落在吊鑔上,鑔片震動的餘音在livehouse裡轉了好久才消停。
虹夏胸口在起伏。額頭上有一層細汗,在舞臺燈光底下亮了一下。她手還握著鼓棒,手指在微微發抖。
星歌沒馬上說話。
她就站在那兒,雙手還抱在胸前。表情沒甚麼變化,還是那麼平靜。但她嘴角有一個特別小的弧度,出現了不到一秒,就被她收回去了。
“這次加花可以。”
虹夏肩膀鬆下來了一點。
“但是——”
星歌還沒說完。
“你副歌軍鼓打早了。”
虹夏的肩膀又繃起來了。
“你心裡在搶。你以為鍵盤會在那個點加進來,所以你提前準備了。但鍵盤不在那兒,鍵盤在下一個八拍。”
“你在跟你腦子裡想象的誠醬配合,不是跟真正的誠醬。”
虹夏的手指在鼓棒上收緊了一點。
“姐你怎麼知道鍵盤在下一個八拍。”
“因為你們的譜子我全看了。”
“你寫的鼓譜,誠醬寫的鍵盤譜,我對著看過。你鼓譜上副歌第一下軍鼓那兒寫的是和鍵盤同步。但鍵盤譜在那個位置是休止符。他的音從下一個八拍才開始。”
她頓了一下。
“你沒注意到。”
虹夏沒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軍鼓。鼓皮上有磨損的印子,全是她練習的時候留下的。那些印子疊在一起,變成一片模模糊糊的灰白色,像是被甚麼東西反覆蹭過一樣。
姐說的是對的。
我在跟我腦子裡想的誠醬配合。
不是跟真正的誠醬。
因為我想象中的誠醬——
會比真正的誠醬更早進來。
會更主動地托住我。
會覺得時機這件事沒那麼要命。
但真正的誠醬不會。
他就在他該在的地方。
不會早一秒,不會晚一秒。
不是不主動。
是精準。
這就是姐說的嗎。
虹夏的手指從鼓棒上鬆開了。她把鼓棒放在軍鼓上,鼓棒碰到鼓皮,發出悶悶的一聲響。
“姐。”
“嗯。”
“你剛才說我打fill的時候沒有表情。”
嗯。”
“那副歌第一下軍鼓打早了,是不是也是一種沒有表情?”
“是。”
“甚麼表情。”
“沒等。”
她把最後兩個字咬得很輕。但落到虹夏耳朵裡,特別重。
沒有等。
她沒有在等誠醬。
她在追誠醬。
追一個她想象的會提前進來的會主動托住她的誠醬。
但真正的誠醬根本不需要她追。
他就在他該在的地方,不會早一秒,不會晚一秒。
她只需要等。
等那個該來的點。
然後進去。
虹夏把鼓棒拿起來,又放下。拿起來,又放下。她手指在鼓棒上反覆了好幾次,每次都覺得自己這次握住了,但每次又覺得還是不對。
星歌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的、帶一點無奈的甚麼。
“虹夏。”
“你最近是不是練太多了。”
虹夏抬起頭。
“沒有。”
“你手腕在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你太緊張了。你想把所有事情都做好,想把每一個音都打準,想把每一個fill都打出表情。”
星歌的聲音很輕。
“但你越想做好所有事情,你就越做不好。”
她頓了一下。
“因為你在打鼓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僅僅是鼓。”
虹夏的手指停住了。
姐說的是對的。
我打鼓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僅僅是鼓。
我在想誠醬的鍵盤甚麼時候進來。
在想涼的貝斯會不會跟我的節奏。
在想喜多的嗓子今天狀態好不好。
在想波奇那一段吉他solo能不能彈下來。
在想我要做一個好隊長。
要做那個托住所有人的人。
但托住所有人的前提是我自己得先站穩。
我現在站穩了嗎。
她不知道。
星歌沒再說話了。她轉過身走回吧檯後面,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那些早就擦得鋥亮的杯子。抹布在玻璃上轉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廣井菊裡不知道甚麼時候醒了。
她趴在觀眾席最後一排的椅背上,紫色頭髮散在肩膀上,臉上還有椅子靠墊硌出來的紅印子。她眼睛半睜著,看看舞臺上的虹夏,又看看吧檯後面的星歌。
然後她打了個哈欠。
“啊好睏——”
她那個聲音在安靜的livehouse裡特別響,響到虹夏肩膀都抖了一下。
星歌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睡醒了?”
“沒睡醒。被你們吵醒的。”
廣井菊裡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她脊椎響了好幾聲,從脖子一路響到腰。
“你們姐妹倆能不能不要一大早就搞這麼沉重啊?好不容易今天沒演出,你就不能讓人睡個好覺。”
星歌看著她。
“你睡的是我的地板。”
“所以呢?”
“所以你沒資格抱怨。”
廣井菊裡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
“……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說話誒。”
“託你的福。”
廣井菊裡從最後一排走過來,走到舞臺邊上。她瞅了一眼虹夏,又瞅了一眼星歌,然後雙手一撐舞臺邊緣,翻身就上去了。動作賊利落,利落得不像一個剛從地板上爬起來的人。
她走到鼓組旁邊,彎腰撿起一根鼓棒,在手裡轉了兩圈。
“虹夏。”
“你姐剛才說的那些,你別全聽。”
星歌的抹布又停了一下。
“菊理”
“哎呀我說的是實話嘛。”
廣井菊裡把鼓棒擱回軍鼓上,轉過身靠在鼓組旁邊的音箱上。她手插在口袋裡,站姿特別放鬆。
“你姐是從吉他手的角度聽鼓。吉他手聽鼓,聽的是節奏穩不穩,fill有沒有托住。但她聽不到別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
“她聽不到你想在鼓裡面放甚麼。”
虹夏看著她。
“我想放甚麼。”
“你想放你自己。”
廣井菊裡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你打鼓的時候,不只是想把鼓打好。你想在鼓裡面放你的心情,放你的想法,放那些你用嘴說不出來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
“你姐說的,不是技術的問題。是膽量的問題。你敢不敢把你自己的東西放進鼓裡面。”
虹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在這裡。
你們來跟。
不是追。
不是等。
是在那裡。
讓別人來跟。
“哎喲你們能不能不要這麼不開竅啊!!!!!把誠醬那傢伙的手機號給我,我非得問問他到底怎麼調教你們結束樂隊!!!”
虹夏感覺太陽穴都在跳。
廣井!!!!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廣井菊裡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溜了溜了。
但是命運的咽喉被伊地知星歌一把抓住。
“得罪了方丈還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