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拇指按了一下,有點疼。那疼是真實的,是那種被忽略了很久之後終於被看見的疼。
“誠醬之前倒是給過我一些藥膏。”
祥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便宜你了——”
她走過來,從架子上拿起那瓶藥膏,擰開蓋子。藥膏的味道很淡,是那種植物的、帶著一點清涼的氣息。
若麥看著她。
祥子在她面前蹲下來,把她的手拉過來。那隻手很白,手指修長,和若麥那雙有薄繭的手放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祥子擠出一點藥膏,抹在若麥的虎口上。她的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處理一件很珍貴的東西。藥膏在面板上化開,涼涼的,把那些疼都蓋住了。
若麥看著她。
看著她金色的眼瞳,看著她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用指尖把藥膏一點一點抹平的樣子。
“這樣的情況,在曾經可沒有發生過。”
若麥說。
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祥子沒有抬頭。她只是繼續抹藥膏,把那些裂縫都填滿。
“以後會有。”
她說。
若麥沒有說話。
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祥子蹲在她面前的樣子。看著那雙和平時不一樣的手,看著那些藥膏被抹進裂縫裡,看著那些裂縫慢慢變淡。
她想起 ave mujica 剛開始的時候。那時候大家的關係是堅硬的,像是剛剛燒出來的瓷器,每一件都很漂亮,但放在一起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後來發生了甚麼,她不記得了。或者說,她記得但不想去回想。
現在不一樣了。
那些瓷器被甚麼東西填滿了裂縫,放在一起的時候,不會再發出刺耳的聲音。
“就算你不抹。”
若麥開口了。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一點調侃的調子。
“也就幾天能好。我們鄉下孩子身體好。”
她頓了頓。
“再說了還能給誠醬加一點摩擦感~”
祥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若麥。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生氣,是那種“你又來了”的、帶著一點無奈的甚麼。
“你這壞貓多少有點不識好歹ですわ~”
若麥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張臉,最後連眼睛都彎了起來。
祥子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也彎了起來。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套電子鼓上,落在那瓶還沒有擰上蓋子的藥膏上。
若麥靠在椅背上,看著祥子站起來,把那瓶藥膏放回架子上。她的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
“怨種朋友就是這樣的。”
若麥說。
祥子轉過頭看著她。
“甚麼。”
“沒甚麼。”
若麥站起來,拿起鼓棒,在手裡轉了一圈。
“要不要聽我打一段。”
祥子看著她。
“好。”
若麥坐在鼓凳上,把鼓棒舉起來。她的姿態和剛才不一樣了,更直了,更穩了,像是一根被繃緊的弦。
第一下敲下去的時候,房間裡的空氣被震動了。
那聲音不大,被電子鼓的耳機收了大半,但祥子站在旁邊,能感覺到那種震動從地板傳上來,經過腳底,經過小腿,一直傳到心臟的位置。
若麥的鼓聲和她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狂野的、帶著攻擊性的節奏,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沉的、像是把甚麼東西一點一點敲進去的聲音。
祥子站在那裡聽著。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 ave mujica 第一次排練的時候,若麥坐在鼓後面,臉上帶著那種“我要證明自己”的表情。想起後來,那種表情慢慢變了,變成更安靜的東西。
現在她又看見了那種安靜。
不是放棄的安靜,是接受的安靜。是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要做甚麼的安靜。
鼓聲停了。
若麥放下鼓棒,轉過頭看著祥子。
“怎麼樣。”
“很好。”
若麥笑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祥子看著她。
“因為你每次都很好。”
若麥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裡,手裡握著鼓棒,看著祥子站在窗邊的樣子。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把她的輪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線。
那道線很柔和。
若麥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那裡的藥膏已經幹了,把裂縫填得平平的。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是光滑的。
“下次裂了記得說。”
祥子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別等誠醬發現。”
若麥抬起頭。
“你管得還挺多。”
祥子看著她。
“管得多怎麼了。”
若麥笑了。
“不怎麼。挺好的。”
她把鼓棒放在架子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餓了。吃飯去。”
“去哪。”
“樓下有家拉麵店,挺便宜的。”
祥子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房間,關上門。樓道里的燈又亮了,投落一片冷白色的光。若麥走在前面,祥子跟在後面。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盪,一聲一聲的,很輕,但很清楚。
走到門口的時候,若麥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祥子站在她身後,手裡拿著那瓶藥膏。
“你拿這個幹嘛。”
“你不是說裂了要用嗎。”
若麥看著她。
“我又沒裂。”
“遲早會裂。”
若麥笑了。
“行吧。拿著吧。”
她推開門,陽光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兩條影子挨在一起,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朝著同一個方向。
“走吧。”
若麥說。
祥子點了點頭。
兩人走進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