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幡海鈴站在車站的出口,揹著她那把貝斯。琴箱邊角有那種被拎著跑了很多地方之後留下的磨損的痕跡。
她的站姿很直,雙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裡目光落在出站的人群中。
豐川祥子從檢票口走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她。不是因為那把貝斯。
只是因為八幡海鈴站在那裡。
周圍的人群在她身邊流動,但沒有一個人碰到她,也沒有一個人多看她一眼。她在人群裡又不屬於人群。
貝斯手會被人群無視,也會被人群避開,氣息收斂到達極致的時候
“久等了。”
祥子走到她面前。
“沒有。”
海鈴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任何感情的事。她轉過身,朝車站外面走,祥子跟在後面。
“今天幾個。”
祥子問。
“三個。”
海鈴沒有回頭。她的步伐很快,是那種趕時間的人才會有的速度。祥子跟得很穩,但她的鞋跟踩在人行道上,發出比海鈴更響的聲音。
“第一個在哪裡。”
“涉谷一個偶像團體的練習室。她們下週有演出,貝斯手臨時病了。”
祥子點了點頭。
海鈴的習慣和若麥的不一樣。若麥的習慣裡有忍耐有不服有咬著牙的甚麼。
海鈴的“習慣”裡甚麼都沒有。
像水,像風,像她手裡那把貝斯發出的聲音。
在應該響的時候響,在不該響的時候安靜。
兩人走到第一個目的地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那棟樓在涉谷的一條小巷裡,外面看起來像普通的辦公樓,但門口貼著一張海報,上面印著三個穿制服的女孩。
海鈴推開門,走進去。前臺的人認識她。
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祥子跟在她後面,走進電梯。
電梯門開啟的時候,音樂從走廊盡頭傳過來。
海鈴走在前面,腳步沒有變化。她走到一扇門前,推開門。
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三個女孩站在鏡子前面,正在跟著音樂做動作。她們看見海鈴,停了下來,齊齊鞠了一躬。
“八幡小姐,今天也拜託了。”
海鈴點了點頭。她走到角落裡,把琴箱開啟,把貝斯拿出來。
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調音,插線,試音。
幾個音從音箱裡彈出來。
“從哪裡開始。”
“副歌前面的那段,我們一直覺得有點空。”
海鈴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指搭在弦上。音樂重新響起來三個女孩開始唱。祥子站在門口看著海鈴。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動每一個音都落在該落的地方。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過的。
那三個女孩唱得很認真,但祥子能聽見那些不對的地方。
音準有偏差。
節奏有猶豫。
和聲的第二聲部高了個調。
海鈴也聽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那些偏差出現的時候,用貝斯的聲音把它們填平。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海鈴把貝斯收起來的時候,那三個女孩又鞠了一躬。這一次比剛才更深一點。
“八幡小姐,下週還能來嗎。”
海鈴想了想。
“看時間。”
她背上琴箱,走向門口。經過祥子身邊的時候,她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會察覺。
“走吧。”
兩人走進電梯。門關上的時候,祥子開口了。
“她們不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
海鈴的聲音還是那麼平淡。
“八幡海鈴。她們知道的。”
“但她們叫你八幡小姐。”
海鈴看了她一眼。
“那又怎樣。”
祥子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電梯門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很淡,和窗外的陽光疊在一起,看不清表情。
走出大樓的時候,陽光比剛才更亮了。涉谷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人趕路,有人閒逛,有人在十字路口停下來拍照。海鈴走在前面,步伐沒有變過。
“第二個在哪裡。”
“新宿一個翻唱樂隊。她們今天缺貝斯。”
“翻唱甚麼。”
“甚麼都翻。看心情。”
第二個練習室在新宿的一棟商業樓裡。比涉谷那間大一點,但更亂。地上丟著幾根連線線,牆角堆著幾個空的飲料瓶,白板上的樂譜寫了一半,被人用紅色馬克筆圈了幾個地方。
裡面已經有人在等了。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坐在鼓後面,手裡拿著鼓棒,正在發呆。看見海鈴進來,他笑了一下。
“海鈴,來了。”
“嗯。”
海鈴走進去,把琴箱放下。她的動作和剛才一樣,快,穩,不需要思考。但祥子注意到,她在調音的時候,多花了一點時間。不是技術上的需要,是別的甚麼。
那個男生開始打鼓。是那種很隨意的節奏,像是在試音,又像是在熱身。
海鈴跟著他的節奏彈了幾個音。然後她停下來把貝斯的一個旋鈕擰了半圈重新開始。
這一次,貝斯的聲音和鼓聲纏在一起,像兩根擰成一股的繩子。
祥子靠在門框上,看著那個畫面。海鈴的表情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甚麼都沒有的平淡,是一種更鬆弛的、更自然的甚麼。她的手指在弦上移動的時候,偶爾會多停留一下,讓那個音多響半秒。
翻唱樂隊的人陸陸續續到了。
一個主唱,一個吉他手,還有一個彈鍵盤的女生。
他們看起來和海鈴很熟,進來的時候都會跟她打個招呼,偶爾還會開一兩句玩笑。
“海鈴今天帶朋友來了?”
彈鍵盤的女生看著祥子。
“嗯。”
“好漂亮。”
“是哪個樂隊的?”
海鈴沒有回答。她只是把貝斯的揹帶調了一下,然後開始彈下一個曲子。那個女生的目光在祥子身上多停了一會兒,然後回到鍵盤上。
曲子是一首老歌。祥子聽過,但不記得在哪裡聽的。旋律很簡單,但貝斯的部分比剛才複雜了很多。海鈴的手指在弦上快速移動,每一個音都很準,但準的下面有甚麼東西在流動。
不是技巧。是別的甚麼。
祥子站在那裡聽著。她想起 ave mujica 的排練。海鈴坐在角落裡,手指搭在弦上,表情和現在一樣。但在 ave mujica 的時候,那些音沒有這種流動。它們是準的,穩的,但不會多響那半秒。
為甚麼。
她看著海鈴的側臉,看著那雙專注的、甚麼表情都沒有的眼睛。她忽然想起誠醬說過的一句話。海鈴需要一個地方。不是舞臺,不是樂隊,是一個可以讓她多響半秒的地方。
祥子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不是 ave mujica。但她知道,這個翻唱樂隊也不是。
曲子結束了。海鈴放下貝斯,拿起旁邊的水喝了一口。她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把水瓶放回去。
“下一個。”
主唱翻開樂譜,指了指中間的一段。海鈴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她重新拿起貝斯,手指搭在弦上。這一次,她的手指沒有猶豫。第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祥子就知道,這一段她已經彈過很多次了。
音是準的。節奏是穩的。但那種流動沒有了。
海鈴把那些東西收起來了。像把一把刀插回鞘裡。
祥子看著她的手指,看著它們在弦上精準地移動。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另一種。是看著一個人把自己收起來的時候,那種從胃裡升上來的、沉甸甸的甚麼。
第二個練習也結束了。
海鈴收拾東西的時候,那個彈鍵盤的女生走過來,遞給祥子一瓶飲料。
“你是海鈴的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