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天寺若麥站在片場的角落裡,手裡拿著一瓶已經涼了的礦泉水。
片場很大,是那種專門租來拍電視劇的攝影棚。棚頂掛著幾十盞燈,把整個空間照得一片慘白。地上鋪著各種顏色的線,膠帶貼的標記,還有不知道誰灑的咖啡漬。
她今天演的角色沒有名字。劇本上寫的是“路人女B”,出場時間一共三分鐘,臺詞只有兩句。一句是“好的”,另一句是“對不起”。
若麥把這兩句臺詞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好的。對不起。每個字都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任何技巧。但越簡單的東西越難演。因為沒有任何可以藏的地方。
導演在遠處喊了一聲甚麼,人群開始移動。有人搬道具,有人調燈光,有人拿著對講機說話。若麥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來來去去,沒有人看她。
她習慣了。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痕跡,是昨天練鼓留下的。還沒裂開,但已經紅了。她用手指按了一下,有點疼。那種疼她已經很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忽略不計。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祥子發來的。「到了。你在哪裡。」
若麥抬起頭,在人群裡找了一圈。攝影棚的入口處,豐川祥子站在那裡。她穿著一件淺色的便裝,頭髮披著,手裡拿著手機。她的姿態和這個片場格格不入,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掉進來的。
若麥朝她揮了揮手。
祥子看見了,走過來。她的步伐很穩,是那種在任何地方都不會慌張的穩。有人從她身邊經過,多看了她一眼,但她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在意。
“這裡好亂。”
祥子走到若麥身邊,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若麥笑了一下。
“片場都這樣。”
她把礦泉水遞給祥子。
“喝嗎?涼的。”
祥子接過來,沒有喝,只是握著。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很整齊,和若麥那雙有薄繭的手放在一起,像是兩種不同質地的布料。
“你的戲甚麼時候開始。”
“不知道。”若麥說,“等導演叫。”
她頓了頓。
“可能一個小時,可能兩個小時。也可能今天拍不上。”
祥子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安靜的、觀察著甚麼的光。
“你每次都這樣等?”
“嗯。”
“不煩嗎。”
若麥想了想。
“煩。”她說,“但習慣了。”
她靠在牆上,雙手抱在胸前。那件戲服是深灰色的,面料很薄,靠在牆上能感覺到背後的涼意。
“而且等的時候可以想別的事。”
“想甚麼。”
若麥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有一點調侃的光。
“想誠醬。”
祥子的眉毛動了一下。
“想他甚麼。”
若麥笑了。那個笑容和剛才不一樣,多了一點故意挑釁的甚麼。
“想他做飯的樣子。想他調裝置的樣子。想他——”她頓了頓,“想他說‘你還可以做得更好’的時候,那個表情。”
祥子沒有說話。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握著那瓶礦泉水,看著若麥。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眼睛在說一些她沒有說出口的話。
若麥看著那雙眼睛,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是那種被看穿的不好意思,是那種“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的、小小的不安。
她別過臉。
“開玩笑的。”
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
“誠醬的事,你比我清楚。”
祥子沒有接這句話。
她只是把那瓶礦泉水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站在若麥身邊,和她一起看著片場裡那些來來去去的人。
兩人站了一會兒。
導演喊了若麥的名字。
若麥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去了。”
祥子點了點頭。
若麥走過去。她的步伐和剛才不一樣了,更快一點,更穩一點。走到導演面前的時候,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後站在那裡聽導演說話。
導演說了甚麼,她點了點頭。然後她走到指定的位置,站在那裡,等著燈光調好。
祥子看著那個畫面。
若麥站在燈光下,穿著一件不合身的戲服,頭髮被造型師抓了幾下,看起來比平時亂一點。她站在那裡,姿態很放鬆,像是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次的事。
但祥子看見了。
她看見了若麥手指微微蜷曲的樣子。看見了她在導演喊“開始”之前深吸一口氣的樣子。看見了她在說完那句“好的”之後,眼角微微抽動的樣子。
那是一個人在用盡全力做一件小事的樣子。
祥子看了很久。
戲很快就拍完了。若麥走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點釋然的笑。
“過了?”
“過了。”若麥說,“一條過。”
她的聲音裡有一點得意,但那得意很輕,輕到像是怕被人聽見。
“一條過很厲害嗎。”
若麥看著她。
“對你們這種天才來說,不厲害。”她說,“但對我來說,挺厲害的。”
她把那瓶礦泉水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大口。水從嘴角溢位來一點,順著下巴滑下去,她用手背擦掉。
“走吧。”
“去哪。”
“回去練鼓。”
祥子看著她。
“你今天不是拍完了嗎。”
“拍完了。”若麥說,“但今天的鼓還沒練。”
她頓了頓。
“每天都要練。不練的話,手感會退。”
祥子沒有說話。她只是跟著若麥走出片場,走進電梯,走出大樓。外面的陽光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若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她的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拖在身後,像一條不願意離開的尾巴。
祥子跟在她後面,看著那個影子。
到了若麥住的地方,已經是下午了。
那棟公寓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兩邊都是差不多的建築,灰色的外牆,生鏽的排水管,門口堆著幾輛腳踏車。若麥走在前面,掏出鑰匙開門,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亮了一下就滅了。
“小心臺階。”
若麥說。
祥子跟在她後面,一步一步走上去。樓梯很窄,只夠一個人走。牆壁上有小孩的塗鴉,還有不知道誰貼的海報,已經褪色了,看不清上面印的是甚麼。
若麥的房間在四樓。
推開門的時候,祥子看見了一個很小的空間。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角落裡放著一套電子鼓。鼓面上有磨損的痕跡,是那種被敲了很多次之後留下的。
房間很乾淨。
乾淨到不像是一個獨居的人住的地方。床單鋪得很平整,桌面上的東西擺得很整齊,連鼓棒都按照長短排好了。
若麥走進去,把包扔在床上。
“隨便坐。”
她說。
“地方小,別嫌棄。”
祥子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房間。
她沒有進去。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角落裡的電子鼓,看著那些被敲出痕跡的鼓面,看著若麥從抽屜裡拿出一副新的鼓棒,在手裡轉了一圈。
“你每天都這樣練。”
“嗯。”
“多久了。”
若麥想了想。
“從高中開始吧。”她說,“那時候在老家,沒有條件。來了東京之後,才買了這套鼓。”
她坐在鼓凳上,把鼓棒放在膝蓋上。
“最開始的時候,每天練兩個小時。後來三個小時。現在——”
她頓了頓。
“看情況。沒事的時候就一直練。”
祥子走進來。
她走到桌子旁邊,看見上面放著幾本樂譜,還有一瓶藥膏。那瓶藥膏的蓋子沒擰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標籤上寫著一些她看不懂的成分,還有一行小字——“使用前請搖勻”。
“這個。”
她說。
“誠醬給的。”
若麥看了一眼。
“嗯。”她說,“之前虎口裂了,他看見之後就給了我這瓶。說是找人配的,挺好用的。”
她伸出手,把藥膏拿回來,放在鼓旁邊的架子上。
“你為甚麼要這麼拼命呢。”
祥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若麥轉過頭看著她。那雙紫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變化。不是意外,是那種“終於有人問這個問題”的、帶著一點釋然的甚麼。
“像你這樣的大小姐是不會懂的。”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接受了很多年的事。
“家裡面還有很多的弟弟妹妹需要養活。”
祥子看著她。
“而孤身一人到東京底層孩子,想要抓住機會的話,唯有拼命一途而已。”
若麥說完這句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虎口那裡有一道紅紅的痕跡,是昨天練鼓留下的。
“但是你的虎口都裂開了?”
祥子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輕到像是怕驚動甚麼。
若麥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翻過來,看著自己的虎口。那地方確實有一道細小的裂縫,面板往兩邊翻著,露出裡面嫩紅的肉。她之前沒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當回事。
“啊。”
她說。
“甚麼時候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