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川祥子走出本宅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石板路上投落一片一片的光斑。那些光斑的形狀不規則,有的像葉子,有的像翅膀,有的甚麼都不像,只是亮著。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建築在晨光裡顯得比夜晚小了一點。不是真的小了,是光線把它拆解成了更具體的細節——牆壁上爬著的藤蔓,窗戶邊框上剝落的漆,門把手上的劃痕。這些細節在夜晚被黑暗藏起來,在白天的光裡無處可逃。
她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兩秒。
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步伐很穩。和來時一樣穩。但她自己知道,那穩的質地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繃著的穩,是每一塊肌肉都在用力維持的穩。現在是鬆下來的穩,是骨頭和關節自己找到平衡的穩。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看。是佑天寺若麥發來的訊息。「今天片場在臺場,十一點開始。你要來就自己找地方坐,別被導演發現。」
祥子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那是真的。
她打字。「知道了。」
發完之後她又看了一眼本宅的方向。大門已經關上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門把裡面和外面隔成兩個世界。她知道門後面正在進行甚麼。她不需要在那裡。
祥子把手機收起來,走向車站。
本宅的客廳裡,陽光已經從視窗移到了桌子中央。那五枚棋子還在原來的位置,被光線照得發亮。黑王在正中間,其他四枚圍著它,像一個小小的、沉默的儀式。
豐川清告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他看著那五枚棋子,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桌子中央移到邊緣,久到那五枚棋子的影子從短變長,從清晰變模糊。
豐川定治坐在對面,也沒有動。他的眼睛半閉著,呼吸很淺,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甚麼。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偶爾動一下,極輕的,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節拍。
豐川清告開口了。
“現在只剩下我和你了,岳父。”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轉了一圈,被牆壁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豐川定治的耳朵裡。
豐川定治沒有睜眼。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種更安靜的、確認甚麼的表情。
“嗯。”
豐川清告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劃出輕微的聲響。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晨風從外面湧進來,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遠處有鳥叫,一聲一聲的,間隔很長,像是在確認甚麼。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豐川定治。
“出去我們都說今天沒有談攏。”
豐川定治睜開眼睛。
他看著那個站在窗前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直,肩膀微微繃著,和年輕時候一模一樣。但不一樣的是,那繃緊的弧度裡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倔強,是一種被壓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形狀的甚麼。
“你想說甚麼。”
豐川清告轉過身來。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清楚。那些皺紋是這一年的東西,是他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對著天花板發呆的時候長出來的。它們刻在他的眼角和額頭,像是有人用刀在那裡畫了線。
“我的意思是——”
他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慢動作播放。膝蓋發出輕微的聲響,是那種坐久了之後才會有的聲響。
“我們兩派假裝鬥起來。”
豐川定治看著他。
那雙和老祥子一模一樣的金色眼瞳裡,有甚麼東西正在慢慢點亮。不是驚訝,是那種“我知道你會來這一手”的、帶著一點讚賞的甚麼。
豐川清告繼續說。他的聲音還是那麼低,但低裡面多了一層東西。是那種終於不用再藏了的、帶著一點疲憊的坦然。
“死的只會是那些小派系。”
他把手指放在桌面上,在那些棋子旁邊輕輕敲了一下。
“那些在你我之間搖擺了太久的。那些趁亂撈了太多好處的。那些以為我們真的會鬥到兩敗俱傷的。”
豐川定治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對面那個男人,看著那張被陽光照亮的、寫滿疲憊和決絕的臉。
“如此一來。”
豐川清告的聲音又低了一點。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來的事。
“到時候家產能夠讓她穩穩繼承。”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客廳裡的空氣好像變了一種質地。更沉了,又更輕了。沉是因為那個字本身的分量,輕是因為它終於被放在該放的位置上。
豐川定治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落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和豐川清告的手指之間隔著幾枚棋子的距離。那些棋子是早上剛下完的,白方贏了的棋。
“或許?”
豐川清告說出了最後一個詞。
那不是疑問。是一個句子的結尾,是一個方案的收束,是一把鎖被扣上的聲音。
豐川定治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鳥叫停了,久到風從另一個方向吹過來,把窗簾吹得鼓起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動,越過那幾枚棋子,落在豐川清告的手指旁邊。
兩隻手挨著。一老一少,一狐一鬼。
“或許。”
豐川定治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多年的事。
“但你要想清楚。假戲真做,真戲假做。演久了,就分不清了。”
豐川清告的嘴角動了一下。
“分得清。”
他說。
“只要她在,就分得清。”
豐川定治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收回去,重新交疊在膝蓋上。他的眼睛又半閉起來,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今天第二個真正的笑容。
“那就演。”
他說。
“讓我看看,這一年的血,讓你學會了多少戲。”
豐川清告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風被擋在外面,窗簾落下來,客廳裡恢復了那種安靜的、被時間泡過的氣息。
他轉過身,看著豐川定治。
“不會讓你失望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和剛才不一樣了。不是低沉的、疲憊的坦然。是一種更亮的、帶著一點鋒芒的甚麼。
豐川定治看著那個站在窗前的男人。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輪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線。那線條很硬,硬到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惡鬼。”
豐川定治說。
“你現在的表情,和當年入贅的時候一模一樣。”
豐川清告愣了一下。
他想起那一天。二十多年前,他站在這個客廳裡,穿著借來的西裝,手心全是汗。那時候他也是這樣站著,陽光從身後照進來,把影子投在地板上。
那時候他緊張,是因為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甚麼。
現在他不緊張。
是因為知道。
“那時候是鬼。”
他說。
“現在不是。”
他走回桌邊,把那五枚棋子收進盒子裡。一枚一枚,放進去。黑王,白後,白馬,黑象。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枚都仔細看過才放進盒子裡。
“現在是甚麼。”
豐川定治問。
豐川清告把盒子蓋上。
“現在是個父親。”
他說。
豐川定治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又遠去。久到窗外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橙色。他的嘴角那個弧度又深了一點。
“走吧。”
他說。
“出去的時候,記得把門帶上。”
豐川清告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豐川定治還坐在那裡,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髮改成金色。他的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姿態和剛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