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 livehouse 的門準時開啟,觀眾開始入場,腳步聲交談聲混成一片屬於 livehouse 夜晚特有的熱騰騰的喧囂。
空氣裡飄著啤酒和香水混合的味道還有從門口飄進來的夏夜微涼的風。
那些風從門外湧進來帶著街道上殘留的柏油路面的餘溫,帶著遠處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聲響,帶著這個城市夜晚特有的煙火氣。
大槻悠悠子走在人群裡,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寬鬆衛衣帽子扣在頭上臉上戴著黑色的口罩和一副大號的墨鏡,那墨鏡大得有點誇張遮住了半張臉。
她看起來很可疑但 livehouse 的夜晚比她還可疑的人多的是,所以她順利透過了檢票。
走進觀眾席,繁星的空間不大但佈局很舒服,舞臺比觀眾席高出半米左右燈光還沒亮只有幾盞工作燈亮著照出舞臺上擺放整齊的樂器,鼓組貝斯音箱吉他音箱鍵盤架。
觀眾席裡已經站了大概三四十個人,三三兩兩散著有人在小聲交談有人在看手機有人靠著牆閉目養神。
大槻悠悠子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靠著牆把帽子又壓低了一點。
她的目光透過墨鏡的邊緣落在舞臺上落在那個鍵盤的位置落在那個鼓組後面的金色腦袋上落在那個貝斯手經常站的位置上。
廣井菊裡推薦的樂隊,結束樂隊,SIDEROS 這次比賽的競爭對手之一,她今天來是為了觀察敵情。
說是觀察敵情其實她心裡不太當回事,SIDEROS 的實力她自己清楚。
vo.的穿透力整體的默契舞臺的掌控感在這個層級的比賽裡幾乎是降維打擊。
廣井菊裡推薦的樂隊?
菊裡前輩喝酒喝多了隨便說的吧。
大槻悠悠子這樣想著,但她的目光還是落在舞臺上落在那個吉他手的位置上。
那個位置現在空著,但她知道那個吉他手是誰,粉色運動服吉他英雄今天下午在網上被“開盒”的那個。
她刷到了那個帖子,那些評論說“可愛”“反差”“就衝這個也要投”,她當時看了一眼就滑過去了。
但現在站在這個 livehouse 裡等著看那個“吉他英雄”的現場,她忽然有一點點好奇,是真的有實力還是隻是粉絲濾鏡。
燈光暗下來,觀眾席裡響起一陣小小的歡呼。
大槻悠悠子把墨鏡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舞臺上的工作燈滅了只剩下幾盞藍色的氛圍燈從舞臺邊緣向上打,把整個舞臺籠罩在一片幽藍的光裡,那種藍像是深海的顏色又像是黎明前最後一刻天空的顏色。
腳步聲,第一個走出來的是鼓手,金色的頭髮小小的個子穿著白色 T 恤和深色的吊帶,她走到鼓組後面坐下拿起鼓棒在軍鼓上輕輕敲了兩下。
第二個走出來的是貝斯手,藍髮表情很淡手裡拎著貝斯,她走到舞臺左側把貝斯的揹帶掛上然後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觀眾席裡有人笑了:
“涼前輩今天也很涼——”
有人喊,貝斯手沒有反應只是那雙黃綠色的眼瞳微微動了一下。
第三個走出來的是主唱,粉發元氣滿滿的走到舞臺中央拿起話筒對著觀眾席揮了揮手:
“晚上好——!”
聲音很大很亮觀眾席裡響起回應。
第四個走出來的是鍵盤手,深灰色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他走到鍵盤架後面坐下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滑過,那是一個極短的和絃短到如果不是在認真聽根本不會察覺。
還有那中分頭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但大槻悠悠子察覺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個和絃選得很有意思,不是普通的 C 大調是一個帶著一點離調感的稍微有點複雜的甚麼,只是一個試音但她記住了。
第五個最後一個走出來的是吉他手,粉色運動服,那件衣服在藍色的氛圍燈下顯得有點突兀像是從另一個次元掉進來的,她的頭低著劉海遮住大半張臉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要看我的氣息。
大槻悠悠子看著她,看著她走到舞臺右側看著她把吉他的揹帶掛上看著她站在那裡手指微微發抖。
然後她想就這?
這就是廣井菊裡推薦的樂隊?
這就是那個“吉他英雄”?
她想起廣井菊裡喝醉時說的話,結束樂隊那個吉他手很厲害的真的,當時她以為是醉話,現在看可能真的是醉話,或許還是胡話。
七點二十分演出開始。
第一首是原創曲,前奏是鍵盤和吉他的對話,鍵盤先起幾個簡單的音符像水滴落在水面,然後吉他加入同樣的旋律但高了一個八度像是在回應。
大槻悠悠子聽著那個吉他聲眉頭微微皺起,音準沒問題節奏沒問題技巧也沒問題,但那種沒問題就是最大的問題,太穩了穩到沒有靈魂。
像是照著譜子彈像是把每一個音符都擺在該在的位置上像是在害怕,害怕彈錯害怕被聽見害怕被看見。
大槻悠悠子忽然懂了,這個吉他手不是在演奏是在不被發現地演奏,她的所有注意力都用在了不犯錯上而不是表達上,所以那個聲音是平的是死的是沒有溫度的。
主歌部分開始,主唱的聲音很好元氣通透帶著一點點少女特有的甜,那聲音填滿了整個空間讓觀眾開始跟著節奏輕輕晃動。
鼓手也很穩小小的身體裡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每一個鼓點都打在心臟上。
貝斯手那個貝斯手雖然表情很淡但低音的部分填充得很好和鼓組形成了穩定的地基。
而且街舞的表現力確實能夠彌補主場沒有帶來的畫面感的不足。
鍵盤手。
大槻悠悠子的目光落在那個鍵盤手身上,他幾乎沒有在看鍵盤手指像是自己知道該往哪裡走眼睛落在觀眾席裡落在一個個模糊的臉上像是在看甚麼有趣的東西,那種鬆弛感那種“我在這裡但我不在這裡”的從容。
大槻悠悠子忽然有點不爽,不是因為那個鍵盤手厲害是因為他太放鬆了,放鬆到讓她覺得這場演出對他來說根本不算是挑戰。
副歌部分吉他 solo,大槻悠悠子豎起耳朵,吉他手的手指動了,音符從音箱裡流出來,還是那樣穩穩準準,但沒有魂。
solo 結束的時候觀眾席裡響起禮貌的掌聲。
大槻悠悠子靠在牆上把帽子又往下拉了拉,她想這就是菊裡前輩推薦的樂隊?
那個吉他手就這?
“吉他英雄 solo 很強”
“那個吉他手有東西的”
“聽完她的 solo 就路轉粉了”
她當時還信了一點,現在她只想回去告訴隊友們不用怕這個樂隊不是威脅。
第一首歌結束,舞臺上短暫的調整時間,主唱在喝水鼓手在用毛巾擦汗貝斯手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一個奶油麵包咬了一口,觀眾席裡響起笑聲,“涼前輩又吃——!”
貝斯手沒有理會繼續吃。
大槻悠悠子看著那個貝斯手忽然覺得有點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的目光移向那個吉他手,粉色運動服還站在那裡頭低著但肩膀的線條比開場前稍微放鬆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大槻悠悠子看著那一點點放鬆忽然想起自己剛登臺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是這樣害怕緊張用“不犯錯”代替“表達”。
後來是廣井菊裡教會她的,“悠悠子,錯沒關係,錯了才是你。”
這句話她記了很久,現在看著那個粉色運動服她忽然想問,你知道這個嗎?
你知道彈錯了也沒關係嗎?
第二首歌開始,大槻悠悠子繼續聽繼續觀察繼續在心裡評估,還是那樣穩穩準沒毛病但也沒驚喜,她開始覺得無聊開始想今晚的末班車是幾點開始想明天排練的事。
然後第三首歌。
前奏結束的瞬間吉他手的手忽然頓了一下,很輕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盯著她根本不會察覺,但大槻悠悠子察覺了,她的目光聚焦在那個粉色運動服上。
吉他手的頭微微抬起了一點,那雙眼睛從劉海的縫隙裡露出來,看著觀眾席看著那些模糊的臉看著那些在昏暗燈光下看不清表情的人,然後她的手動了。
那是甚麼?
還是那個旋律還是那些音符。
但不一樣了,有甚麼東西從那些音符裡滲出來,像是像是吉他手終於不再害怕了,像是她終於想起來音樂是可以“說”的。
solo 結束的時候觀眾席裡響起的掌聲比剛才響了一點,但大槻悠悠子沒有鼓掌,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粉色運動服看著那個吉他手重新低下頭肩膀又縮回去,但那雙眼睛剛才抬起來的那一瞬間她看見了,那裡面有光,不是普通的演出時的光是另一種,是“我終於做了一點點不一樣的”的小小的光。
大槻悠悠子深吸一口氣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然後她轉身走向出口,演出還沒結束但她已經看夠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舞臺,那個吉他手還在那裡頭低著粉色運動服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大槻悠悠子看了兩秒然後她輕聲說
“菊裡前輩......好像沒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