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心如同初燃的火苗,明亮,溫暖,卻也需要持續添柴,並面對現實吹來的第一陣冷風。
“未確認RIOT”的官方網站和報名細則,很快被虹夏用平板電腦調取出來,投影在練習室空白的牆面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流程圖、規定事項,像一張精心編織卻略顯複雜的蛛網,展現在結束樂隊眾人面前。
初始的熱情,在面對具體而繁瑣的“現實”時,稍稍冷卻,轉化成了更審慎的打量。
“首先是線上報名,提交樂隊基本資訊……”
虹夏用手指滑動著螢幕,念出聲:
“然後是第一輪Demo審查。”
“需要提交一首完整原創或改編曲目的錄音室水準demo,時長不超過五分鐘。”
“評審由主辦方邀請的專業音樂人匿名進行,篩選出……”
“嗯,五十支樂隊進入下一輪。”
“錄音室水準demo……”
喜多鬱代小聲重複,眉頭微微蹙起。結束樂隊有不少現場錄音,但專門為了比賽去錄製達到錄音室水準的demo,對她們來說還是第一次。
這意味著需要租用專業的錄音棚,或者擁有足夠好的裝置和後期處理能力。
她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珠手誠。
四十五樓有CHU2的頂尖錄音室,但那是Raise A Suilen的地盤,而且以CHU2的性格。
會借的。
但是會炸毛。
只有犧牲一下誠醬了。
“然後是第二輪網路人氣投票。透過demo審查的五十支樂隊,其參賽曲目會在官方平臺公開,接受為期兩週的公開投票。”
“票數前二十名晉級。”
虹夏繼續念著,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無奈:
“網路投票啊……”
“這就有點玄學了。得發動所有認識的人吧?會不會有刷票的?”
“麻煩。”
山田涼言簡意賅地評價,顯然對這種需要拉票的環節缺乏興趣。
“接著是第三輪Live審查。晉級的二十支樂隊,需要在指定的幾個中小型livehouse進行一場限定時間的現場演出,由主辦方派出的現場評審團打分。”
“綜合網路票數和現場評分,選出幾支樂隊,進入在新木場UDX Hall舉行的總決賽。”
虹夏一口氣唸完,長長地吐了口氣:
“哇……流程好長,而且每一步都好正式……”
確實。
這不再是她們熟悉的、在「繁星」或「RING」那種帶著熟人氛圍的日常演出。
這是比賽。有明確的規則、激烈的競爭、專業的評審和層層篩選的機制。
每一個環節,都意味著需要投入大量的時間、精力、甚至金錢,並且要面對被淘汰的風險。
後藤一里聽著這一連串的步驟,剛剛鼓起的勇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的氣球,又開始微微漏氣。
光是想象要在陌生的評審面前演奏,要進行網路拉票,要在指定的可能很大的livehouse裡表演……
胃部就開始隱隱抽搐。
練習室裡的氣氛,因為直面這複雜的賽制而變得有些沉悶和不知所措。
就像一群剛剛決定要出海探險的水手,興致勃勃地來到碼頭,卻發現要駕駛的並非想象中輕快的小帆船,而是一艘需要複雜操作、並要面對未知風浪的正式艦船。
有點興奮,但更多的是對具體操作的茫然和對風險的預估。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聽著、目光掃過投影螢幕上那些細則的珠手誠,忽然很輕地“啊”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足以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四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珠手誠的臉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用他那平淡的語調,陳述般地說道:
“新木場UDX Hall……”
“那邊的場地負責人,名字好像有點眼熟。”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敲,似乎在回憶:
“之前在談Ave Mujica的場地時,好像接觸過。姓渡邊?人還算好說話,交流挺順利的。”
他抬起眼,看向表情各異的隊友們,補了一句:
“算是認識。”
簡單的三個字。
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剛剛還因賽制複雜而略顯沉悶的心湖。
“啊?”
“啊↓”
伊地知虹夏第一個發出短促的、混雜著驚訝和某種果然如此的瞭然音節。
喜多鬱代眨了眨眼,臉上的茫然迅速被一種奇特的、哭笑不得的表情取代。
山田涼挑了挑眉,撇了撇嘴,似乎想說又是這樣,但沒出聲。
後藤一里則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珠手誠,好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身邊這個平時和她們一起排練、一起吃便當、偶爾會被喜多吐槽壞心眼的鍵盤手,其人際關係網路,似乎廣闊到了一個她們平時根本不會特意去想象的程度。
認識新木場決賽場館的負責人?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如果他想,或許可以在某些環節行個方便?
至少能提前瞭解一些內部資訊?
或者在遇到溝通問題時,有一條直接的渠道?
這就是……有人脈的感覺嗎?
一種混合著安心、不可思議、以及淡淡複雜情緒的滋味,在眾人心中瀰漫開來。
她們再次體會到,珠手誠所擁有的資源和能量,雖然和絃卷家不是一個量級的。
但是很多的時候意外的有用。
然而,沒等她們消化完這個資訊,或者說,沒等有人下意識地冒出“那能不能……”的念頭,珠手誠已經接著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劃定界限的意味:
“不過,這一次,我準備不去聯絡。”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虹夏、喜多、涼,最後在一里身上停留了半秒。
“畢竟,這是你們自己做出來的選擇,和需要自己去走的路。”
“借用關係繞過困難,或者提前獲得便利,對‘成長’本身沒甚麼好處。”
“你們當然有權利。”
“也應該去享受,這一路上必然會遇到的痛苦、麻煩、挫折,以及……”
“最終跨越它們之後,那份只屬於自己的成長的欣悅。”
他的話,像一陣冷靜的風,吹散了剛剛因“人脈”而可能滋生的一絲惰性或依賴心理。
沒有說教,沒有高高在上,只是清晰地指出了一個事實:真正的證明,需要靠她們自己的雙腳去走,哪怕路上佈滿碎石。
虹夏愣了幾秒,隨即,臉上露出了釋然、甚至更加堅定的笑容。
是啊。如果靠誠醬的關係輕鬆過關,那她們參加這個比賽的意義何在?她們想要證明的“結束樂隊自己的力量”,豈不是成了空話?
喜多鬱代也用力點了點頭,眼神重新變得清明和充滿鬥志:
“誠醬說得對!我們要靠自己的音樂闖進去!”
後藤一里聽著,心中那股因賽制複雜而升起的畏縮,奇異地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一些。是的,這是她的自己的意志選擇的路。如果連開始的困難都想繞開,那這份意志也太脆弱了。
山田涼終於從沙發上完全坐了起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輕微的咔吧聲。她看向珠手誠,用她那標誌性的、平淡中帶著點挑釁的語氣說道:
“今晚,就讓你看看我們四個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