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結束後的餘韻,如同緩慢沉降的塵埃在「繁星」略顯昏暗的燈光下浮動。
汗水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混合著樂器箱的皮質味和空調送出的、微涼的空氣。
結束樂隊的成員們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收拾東西散夥,而是不約而同地圍坐在練習室中央那塊有些磨損的地毯邊緣,姿態放鬆。
卻又帶著一種不同於純粹練習後的、略顯凝滯的思考氛圍。
伊地知虹夏盤腿坐著,手裡無意識地轉動著鼓槌,目光掃過隊友們。
喜多鬱代靠在堆疊的音箱旁,雙手抱著膝蓋,臉上帶著慣常的、開朗卻若有所思的神情。
山田涼已經呈大字型癱倒在一旁的舊沙發上,貝斯隨意擱在肚皮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某處汙漬,彷彿在神遊,但偶爾轉動的眼珠顯示她並非完全離線。
後藤一里縮在她最習慣的、離門最近的那個牆角,抱著吉他,下巴擱在琴頭上,粉色的長髮垂落,遮住大半張臉,只有偶爾從髮絲縫隙中露出的、微微閃爍的目光,洩露著她內心的不平靜。
珠手誠則靠坐在鍵盤後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金色的眼瞳平靜地掠過眾人,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單純的休息。
“那個……”
喜多鬱代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清脆,帶著點試探性的雀躍:
“其實這樣的話,最近你們看到了那個海報了嗎?”
她的話像一根引線,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海報?”
虹夏停下轉動鼓槌的動作。
涼的眼珠轉向喜多。
後藤一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珠手誠喝了口水,沒有特別反應,但目光落在了喜多臉上。
“嗯!”喜多用力點頭,比劃著:
“就是貼在商店街公告欄,還有幾個 livehouse 門口都有的那個!”
“標題很醒目,叫甚麼……‘未確認 RIOT’?”
“好像是個專門針對學生樂隊的比賽!”
虹夏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那個?僅限學生樂隊參加的新世代選拔賽?”
她想起來了。前幾天路過「RING」的時候,似乎在門口瞥見過一張設計得很酷炫、帶著點街頭塗鴉風格的海報。當時急著排練,沒細看。
“對!就是那個!”喜多鬱代興奮地坐直身體:
“我仔細看了規則,好像流程還挺正規的,有 demo 審查、網路投票、現場 live 審查,最後還有在新木場的決賽演出!聽起來就超厲害!”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對正規、大型舞臺的本能嚮往。
雖然就這樣一輩子過家家樂隊其實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不過認真去投入樂隊活動之中,和玩過家家樂隊還是有一點區別的。
成長畢竟並不是一個輕鬆的話題,至少對於喜多鬱代來說,沒有像是山田涼和伊地知虹夏這樣需要繼承的家業。
涼依舊癱著,但嘴裡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我其實也關注到了,不過……”
她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順著她視線的方向。
看向了角落裡的後藤一里。
練習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喜多和虹夏的目光也帶了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詢問。
後藤一里感覺到聚焦在自己身上的視線,身體下意識地又想往牆裡縮,但抱著吉他的手卻緊了緊。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在眾人略顯驚訝的注視下,她緩緩地、有些笨拙地,從自己隨身那個總是鼓鼓囊囊的、印著卡通蜥蜴圖案的挎包內層裡,掏出了一張紙。
紙張被拿出來時,發出窸窣的聲響。
那是一張海報。
但與其說是海報,不如說是一團被反覆摺疊、展開、撫平後,依舊留下無數深刻摺痕和邊緣毛躁的紙團。
上面的圖案和文字依然清晰可辨。
正是喜多提到的“未確認 RIOT”學生樂隊大賽的宣傳海報。配色鮮明大膽,潑墨般的塗鴉字型充滿衝擊力,下方的新木場演出場地照片顯得專業而令人嚮往。
只是這海報的狀態,實在過於滄桑了。
虹夏眨了眨眼。
喜多微微張大了嘴。
連癱著的涼,都偏過頭,多看了一眼。
後藤一里低著頭,雙手有些顫抖地、一點點將那張皺巴巴的海報在地上攤開,撫平(儘管摺痕無法消除)。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奇異的鄭重,彷彿在展示甚麼珍貴而易碎的寶物。
被折了又展開……這麼多次……
波奇醬她……
早就知道了?一直在猶豫?
虹夏心裡掠過這個念頭,看向一里的目光變得柔和而複雜。
對於一個光是看到人群就想逃跑的後藤一里來說參加比賽這個念頭本身,恐怕就像攀登一座垂直的懸崖。
這張海報被她藏在包裡,反覆拿出來看,又因為恐懼而折起塞回去……
這個過程,恐怕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那需要消耗多大的心理能量,需要經歷多少內心的天人交戰?
後藤一里終於將海報完全攤平。
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細微的顫抖,然後,她抬起頭——並沒有完全抬起,視線依舊低垂,落在海報上,但聲音卻比平時清晰、也堅定了一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一次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參加的。”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重重砸在練習室每個人的心湖裡。
“自己的意志”。
不是被虹夏生拉硬拽,不是被喜多的熱情感染,不是隨波逐流。
是她自己,在經歷了私信的動搖、隊友的坦誠、關於出道與實力的思考之後,主動做出的選擇。
選擇去面對一個更大的、充滿未知和壓力的舞臺。
選擇去“證明”些甚麼。
或許不僅僅是證明給那個發私信的人看,更是證明給自己,給結束樂隊,給所有可能注視著她們的人看。
虹夏的嘴角慢慢向上揚起,那是一個混合了感動、驕傲和無比溫暖的弧度。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喜多鬱代的眼睛瞬間溼潤了,她雙手捂住嘴,發出小小的、帶著哽咽的嗚……聲,然後用力點頭,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波奇醬!加油!”
涼翻了個身,臉朝沙發裡埋了埋,只留下一句悶悶的:
“哦。那就參加唄。”
珠手誠看著後藤一里,看著她緊緊攥著海報邊緣手,看著她低垂卻不再完全是逃避的側臉。
他金色的眼瞳裡,那片慣常的平靜之下倒是閃過了些許認可的感覺。
他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那張皺巴巴的海報上。
「未確認 RIOT」
「學生樂隊專屬!通往新木場的咆哮之門!」
「最終決賽舞臺:新木場 UDX Hall」
海報上的文字張牙舞爪,充滿了青春的躁動與野心。
結束樂隊的眾人,目光也重新聚焦在這張承載了不同分量的紙上。
空氣中,先前那點凝滯的思考氛圍,悄然發生了變化。
一種更清晰的、更具象化的目標感,混合著躍躍欲試的緊張與興奮,開始瀰漫開來。
如果之前“出道”還是一個模糊的、遙遠的夢想星雲。
那麼此刻,“未確認 RIOT”就是第一塊需要奮力躍上的、切實可見的礁石。
虹夏握緊了鼓槌,喜多擦掉了眼角的溼意,涼從沙發上蠕動著坐了起來。
後藤一里依舊低著頭,但抱著吉他的手臂,不再那麼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