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讓練習室再次安靜下來。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珠手誠。
虹夏、喜多、甚至後藤一里,臉上都露出了一種“……對哦”的後知後覺的恍然,隨即又變成了某種混合著無奈和好笑的表情。
珠手誠坐在那裡,表情依舊平淡,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餓了要吃飯般的簡單事實。
山田涼則是挑了挑眉,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然後嘴角拉起了一個弧度。
直接膝蓋放在了珠手誠面前的地板之上,擠出來兩滴並不存在的眼淚然後用手帕擦乾淨。
至於眼淚和手帕是甚麼地方來的你別管那麼多。
“求求你我太想出道了,就算是出道之後讓我天天找你借錢我也願意啊.......”
“你這活寶收收味。”
是啊。
她們怎麼會忘了呢?
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僅是結束樂隊的鍵盤手,是她們日常生活中那個有時溫柔有時壞心眼的誠醬。
他還是那個與弦卷家關係匪淺能輕易呼叫米歇爾樂園後臺、一句話嚇退撰稿人、似乎擁有深不可測人脈和資源的傢伙。
如果他真想推動結束樂隊出道,恐怕比她們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只是一直以來,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將樂隊活動和珠手誠的其他能力隔開了一層微妙的薄膜。
在日常相處、打鬧、分享食物、甚至更親密的關係中,她們可以隨意依賴他麻煩他。
但在“樂隊”這件事上,尤其是關乎“出道”這個帶著職業化和野心色彩的目標時,她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一種更“純粹”的態度。
虹夏撓了撓臉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啊……說得也是。”
“總覺得……這種事情,應該靠我們自己努力出來的成果才算數嘛。”
喜多鬱代也點點頭,眼神認真:
“如果靠著誠醬的人脈和噱頭出道,感覺……”
“和那些流水線包裝出來的偶像樂隊,也沒甚麼區別了。”
“到時候要是再上臺假彈假唱被炎上了就不好了。”
“我們想做的,是我們的音樂被認可,而不是珠手誠支援的樂隊被關注。”
後藤一里雖然沒說話,但也輕輕點了點頭。
她的想法更簡單:如果靠誠醬的力量出道,那她還是那個需要躲在他身後的“波奇醬”,而不是憑藉自己的吉他,和結束樂隊大家一起站上舞臺的“後藤一里”。
山田涼補充:
“麻煩。欠人情,不自由。”
珠手誠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那副平淡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極細微的變化。
不是不悅,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種瞭然,以及一絲極其罕見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和。
他當然知道她們的想法。
正因為知道,所以他才從未主動提起或干預。
他看著虹夏眼中燃燒的、屬於小小努力家的倔強火焰。
看著喜多對“純粹音樂”的嚮往和維護。
看著涼那怕麻煩卻珍視自由的本性。
看著一里那隱藏在社恐之下、想要憑自身獲得認可的微弱自尊。
“再說,”
虹夏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輕鬆了許多,帶著一種豁達:
“這不是你所期望的嗎,誠醬?”
她看向珠手誠,眼神明亮:
“不然的話,以你的水平,平時在樂隊裡,也不會大概就按照我們的平均水準來演奏了,不是嗎?”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華麗更復雜,把鍵盤的存在感提到更高,甚至主導音樂走向。”
“但你沒有。”
“你一直在配合我們,在墊著我們,用你的方式,讓我們自己去摸索、去碰撞、去找到屬於結束樂隊自己的聲音和平衡。”
“如果你真的想靠你的力量把我們快速推上某個位置,早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這番話,清晰地指出了那個一直存在、卻被大家默契忽略的事實。
珠手誠在結束樂隊中的鍵盤演奏,技術無可挑剔,但始終是服務於整體,從未喧賓奪主。
他在用他的方式,控制著樂隊成長的節奏,允許她們犯錯,允許她們徘徊,也允許她們擁有靠自己的驕傲。
珠手誠沉默了片刻,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短暫得如同錯覺。
“被發現了啊?”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承認還是調侃。
他沒有否認虹夏的話。
練習室裡的氣氛,因為這番坦誠的對話,變得有些不同。
先前那封私信帶來的微妙芥蒂和不安,似乎在這關於“樂隊初衷”和“彼此認知”的交流中,被悄然稀釋、轉化了。
那不再是一個需要警惕的“外部挑撥”,而成了映照內部聯結的一面鏡子,反而讓某些心照不宣的東西變得更加清晰。
“所以嘛,”
虹夏雙手叉腰,總結般地說道,臉上重新綻放出元氣滿滿的笑容:
“出道如果成功了,那是我們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最棒了!”
“如果失敗了……”
“嗯,反正現在結束樂隊執行得也挺開心,有 live 就演,有練習就練,平時該上學上學,該打工打工。”
“就算一輩子不出道,就這樣和大家一起玩音樂玩到老,好像也不錯?”
她的話裡沒有沮喪,只有一種踏實的、著眼於當下的快樂。
喜多用力點頭:“沒錯!能和虹夏、涼前輩、波奇醬還有誠醬一起玩音樂,本身就是最開心的事了!”
後藤一里抱著吉他,感受著周圍溫暖而堅定的氛圍,心中那塊因為私信而壓上的沉重大石,似乎被緩緩搬開了。
那股冰冷的、關於錯位和浪費的懷疑,在隊友們清晰的選擇和笑容面前,顯得蒼白而遙遠。
是的。
這裡或許不是最能發揮她全部才華的舞臺。
但這裡是唯一一個,她能以後藤一里的身份,安心地抱著吉他,即使彈錯了也不會被拋棄的地方。
是她的選擇。
涼打了個哈欠,重新把貝斯的音量旋鈕調大:
“所以,還練不練了?”
“不出道也要吃飯,下週的 live 票已經賣出去了。”
現實主義的發言,一如既往地戳破溫馨氣泡,卻也將所有人拉回了最熟悉的軌道。
“練!當然練!”
虹夏幹勁十足地回到鼓後。
喜多也跑回麥克風前。
後藤一里深吸一口氣,手指重新穩穩地按在琴絃上。
珠手誠的手指,也落在了黑白琴鍵上。
雜亂的、充滿生命力的練習聲,再次充斥了整個房間。
陽光偏移,微塵繼續舞蹈。
那封來自黑暗中的私信,墜入湖水的雨滴一般,確實激起了漣漪。
但湖水很深,湖底的根系盤繞交錯,緊密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