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臨近中午時候的光線,與午後或黃昏截然不同。
它尚未積累起足夠的熾烈與慵懶,只是清晰、明亮、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透徹,透過四十五樓錄音室那扇佔據整面牆的、經過專業聲學處理的雙層隔音玻璃幕牆,均勻地鋪灑進來。
光線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被嚴格控制溼度和潔淨度的微塵,照亮深色吸音牆上整齊排列的菱形凸起,照亮調音臺上數不清的推子、旋鈕與閃爍著待機狀態指示燈的裝置,也照亮那些已經就位、泛著冷硬金屬光澤或溫潤木質紋理的樂器。
“打擾了~”
推門而入的伊地知虹夏,聲音比平時放輕了許多,彷彿怕驚擾了空氣中沉睡著的、尚未被賦予形態的音符。
跟在她身後的結束樂隊眾人,反應各異。
虹夏是好奇與努力維持鎮定的探索者姿態,眼睛快速掃過那些只在雜誌或影片裡見過的頂級裝置,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鼓槌包的揹帶。
喜多鬱代則睜大了眼睛,發出一聲壓抑的“哇……”,臉上混合著朝聖般的興奮與即將在此處演唱的微渺感,她甚至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整理了一下其實並不凌亂的衣領。
山田涼只是抬了抬眼皮,藍灰色的眸子掃過那臺據說能模擬上百種經典箱琴音色的吉他效果器機架,停留了大約零點五秒,然後撇了撇嘴,似乎在評估其華而不實的程度與潛在的可借用或蹭用價值。
她隨手把貝斯琴盒靠牆放下,發出的一聲悶響,在過分安靜的環境裡格外突兀。
後藤一里是最後一個蹭進來的,幾乎貼著門框。
她的粉色長髮今天紮成了低馬尾,幾縷碎髮卻依舊不聽話地垂在臉頰。
就在這時,錄音室內側一扇不起眼的門滑開了。
chu2走了出來。
她今天沒穿那身標誌性的、綴滿鏈條的哥特風裙裝,而是一套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深灰色絲絨運動套裝,酒紅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臉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鏡,鏡片後的藍色眼瞳裡閃爍著一種沉浸在工作中被打斷後、混合著不耐與理所當然掌控感的光芒。
耳機還在閃爍。
她手裡拿著一塊平板電腦,指尖還在螢幕上快速滑動著。
她沒有看結束樂隊的眾人,彷彿他們是一組剛剛被匯入工程檔案、等待處理的音訊軌道。
“事先說好。”
她的聲音響起,清脆,帶著一點沒睡醒似的慵懶鼻音,但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有力,在吸音良好的房間裡形成奇特的迴響:
“你們的時間是有限的。”
“而且這些裝置,”她終於抬起眼皮,目光像校準儀器般掃過調音臺和機架:
“我都按照臭老哥的錄影調過了,不一定是絕對完美適配。”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個極其細微的介於施捨與自信之間的弧度:
“但是如果是說 99.9%適配,還是輕而易舉的。”
“懷著感激使用吧。”
話語裡的資訊密度和那種我給了你們天大的恩惠但我懶得解釋細節的態度讓空氣瞬間變得有些滯重。
虹夏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喜多眨了眨眼,有點不知所措。
涼則翻了個白眼,無聲地表達了果然如此。
後藤一里已經快要抱著吉他縮到牆角的陰影裡去了。
“其實——”
另一個聲音插了進來,帶著刻意的、甜度超標的輕快。
Pareo 從 chu2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她今天戴了一頂淺金色的假髮,配上她黑色的運動背心和工裝褲,有種奇異的混搭感。
紅色的眼瞳彎成月牙,笑容燦爛得幾乎要照亮這個過於嚴肅的空間。
“——chu2撒嗎為了能夠幫上大家的忙,刻意在今天安排了 Raise A Suilen 的團建,所以各位不用擔心時間的問題哦~”
她的聲音清脆,內容直白,像一把小錘子一下砸碎了 chu2精心營造的“我不過是隨手施為”的冷漠外殼。
chu2 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瞬。她猛地轉頭,瞪向 pareo,鏡片後的眼睛眯起,臉頰以驚人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
“pareo!”
她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帶著被戳穿後的羞惱:
“這種事情怎麼能夠隨便說出來?!”
Pareo 立刻雙手捂住嘴,黑色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裡面卻盛滿了毫無悔意的、惡作劇得逞般的光彩:
“誒?”
“不能說嗎?”
她在裝天然呆。
但那演技過於浮誇,嘴角拼命壓抑的上翹弧度,和微微晃動的淺金色假髮,都暴露了她正無比享受此刻。
享受 chu2 因她而起的情緒波動,享受這種在規矩邊緣試探、併成功撩撥了主人神經的微妙快感。
這是獨屬於鳰原令王那的針對珠手知由的心照不宣的小遊戲。
伊地知虹夏看著眼前這對主僕的互動,先是一愣,隨即,一種瞭然的笑意從眼底漫開。
(啊……這個模式……)
太熟悉了。那種明明做了周全考慮、卻偏要擺出一副我才不是特意為你的彆扭態度。
那種被直接點破好意時,瞬間炸毛又強裝鎮定的反應……
(簡直和姐姐一模一樣嘛。)
對付這種型號的傲嬌,虹夏積累了豐富的實戰經驗。
核心要義就是——
打直球。
用真誠的不帶任何調侃意味的感謝直接命中對方試圖隱藏的核心。
於是,虹夏上前一步,臉上綻放出她最擅長的、充滿元氣與毫無陰霾的感激笑容,目光直視著還在試圖用眼神“殺死”pareo 的 chu2:
“真是太感謝了,chu2!”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明亮,更懇切,彷彿真的接收到了甚麼不得了的、雪中送炭的恩情:
“放心吧,我們會好好珍惜 chu2給的這次機會的。”
接著,她恰到好處地補上了第二句,帶著一點點後輩對前輩的、毫不虛偽的欽佩:
“幫大忙了,真不愧是 chu2,做事就是這麼周全,我還有很多要向你學習的呢~”
這兩句話,像兩顆溫暖的水球,精準地投在了 chu2 剛剛豎起的尖刺上。
chu2 臉上的紅暈非但沒有褪去,反而有蔓延到耳根的趨勢。
她猛地轉回頭,不再看 pareo,也不再直視虹夏過分燦爛的笑容,而是把目光投向調音臺上某個閃爍的指示燈,彷彿那裡突然出現了亟待解決的技術難題。
“Well……”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找回那種冷淡專業的語調,但尾音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看來你是識貨的。”
她抱起手臂,做出最後的、徒勞的宣告:
“可不要浪費了。我。”
“可不會幫你們調第三次的。”
(如果這次失誤太多,我可以再借你們一次。)
這句未出口的潛臺詞,幾乎寫在了她微微別開的臉頰和故作強硬的姿態上。
說完,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這個直球”連續命中的空間,轉身就往剛才出來的那扇門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一倍。
“Pareo,走了~”
“是~chu2撒嗎~”
Pareo 歡快地應道,對著結束樂隊的眾人眨了眨眼,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加油~”
然後小跑著跟上了 chu2 的背影。那頂淺金色的假髮隨著她的動作一跳一跳,像只得意洋洋的小動物尾巴。
門滑上,錄音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但氣氛已經截然不同。
chu2 留下的那份專業距離感,被 pareo 的揭底和虹夏的直球感謝攪動、稀釋,變成了一種更復雜的、帶著人情溫度的被允許在此戰鬥的許可感。
虹夏鬆了口氣,轉過身,對著隊友們露出一個“搞定了”的笑容。
喜多也拍拍胸口,小聲說:
“嚇我一跳……不過,chu2人果然還是很好的嘛。”
涼已經走到了那臺吉他效果器機架前,開始毫不客氣地研究上面的按鈕:
“省了租棚子的錢,還行。”
後藤一里則慢慢從牆角挪了出來。她的目光落在調音臺後那張椅子上,又看了看那些連線線整齊盤放著的介面。chu2 那句“懷著感激使用吧”還在耳邊,但 pareo 說的“不用擔心時間”和虹夏的“好好珍惜”,像一層薄薄的緩衝墊,讓她胸口那種被頂級專業環境壓迫的窒息感,稍微減輕了一點點。
(這裡……就是接下來要戰鬥的地方了。)
她抱緊了吉他。
指尖彷彿已經能感受到,琴絃振動後,聲音被這些精密裝置捕獲、放大、雕琢的路徑。
那將是一條,與在「繁星」練習室、在商店街廣場都完全不同的、通向“錄音室水準”的、狹窄而光潔的隧道。
而她們,必須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