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時左右的陽光,透過高層公寓潔淨的落地窗,斜斜地灑入室內,將寬敞的客廳切割成明暗交織的幾何圖塊。光線經過特殊鍍膜玻璃的過濾,變得柔和而慵懶,失去了正午時分那種灼人的銳氣。
空氣是靜謐的,只有中央空調系統執行時發出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低聲嗡鳴,以及偶爾從窗外遠遠傳來的、被高度和玻璃隔絕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底噪。
這裡的氣息與酒店套房的奢華密閉、錄音棚工作區的明亮高效都不同。它是一種居家的、私密的、沉澱下來的味道。混合了優質木地板打蠟後的淡香,插在水晶花瓶裡、來自頂樓花圃的鮮切花散發的自然芬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長崎素世常用的那種柔和清雅的香水尾調。
珠手誠仰面躺在客廳中央那張寬大得有些過分的米白色布藝沙發上。他沒有蓋毯子,身上只穿著一件簡單的深灰色棉質 T 恤和同色系的家居長褲,赤著腳。一條手臂搭在額頭上,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嘴唇。
他躺得並不算十分放鬆,背脊和頸部的肌肉線條在薄薄的衣料下仍能看出些許緊繃,但比起在其他地方——無論是在「繁星」練習室需要隨時調節氛圍、在 ave mujica 後臺需要維持儀式感、還是在酒店套房需要處理突發的情感崩盤——此刻的狀態,已經算得上是難得的卸下防備。
疲憊如同深海的水壓,均勻而沉重地包裹著他。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連續的高強度排練、演出、人際周旋,對精力的消耗是巨大的。但更深的是精神上的耗竭。像是一個同時執行著太多高精度執行緒的中央處理器,雖然尚未過熱宕機,但持續滿載帶來的磨損感是真實存在的。
需要在結束樂隊扮演溫和引導、偶爾毒舌但可靠的“誠醬”,在 ave mujionis 時是平等共謀、可以交付後背的“騎士”或“Valorant”,在若麥面前是提供資源與縱容的“主人”,在海鈴面前是沉默的支撐者,在睦面前是全然的接納者,在初華面前……則成了處理扭曲依賴與崩潰的“管理者”。
每一個角色都需要精準的情緒投注和反應模式。切換本身並不難,難的是這些角色背後所連線的真實情感與複雜關係,以及維持它們之間脆弱平衡所需付出的、持續不斷的心神計算。
昨夜初華的崩潰,算是計劃外但也在某種預料之中的變數激增。處理起來需要額外的專注和……某種程度的冷酷。既要給予她所祈求的“覆蓋”與“確認”,又不能過度捲入,以免破壞與其他核心成員之間已有的平衡,更要避免刺激到本就狀況不穩的祥子。
結果是達成了。初華暫時“平靜”下來,系統沒有因此崩壞。但過程的消耗,只有他自己清楚。
此刻,他甚麼也沒想。或者說,努力讓自己甚麼也不想。將意識放空,僅僅感受著透過眼皮的、溫暖的橙紅色光感,聽著自己平穩卻比平時稍顯緩慢的心跳,呼吸著這片空間裡令人安心的、熟悉的氣息。
腳步聲,很輕,從裡面的走廊傳來。
是長崎素世。她似乎剛洗過澡,穿著一身質地柔軟的淺杏色家居長裙,赤著腳,茶色的長髮還帶著溼氣,隨意地披散在肩頭。手裡拿著一條幹燥的白毛巾,正慢慢擦拭著髮梢。
她走到沙發邊,低頭看了看躺著的珠手誠,沒有出聲打擾,只是走到另一側的單人沙發邊坐下,繼續慢條斯理地擦頭髮。
陽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毛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居家的、不設防的溫柔感。這種溫柔與她在 mygo 中表現出的堅韌、在人際中偶爾流露的算計都不同,是隻在這個空間、這種獨處時刻才會展現的、真實的一面。
兩人之間沒有交談,只有毛巾摩擦頭髮的細微聲響,和共享一片寧靜的默契。
過了好一會兒,素世的頭髮擦得半乾,她將毛巾搭在沙發扶手上,伸手拿過放在茶几上的平板電腦,點亮螢幕,似乎開始瀏覽甚麼。
珠手誠依舊沒動,但搭在額頭上的手臂微微挪開了一點,露出了眼睛。金色的眼瞳在室內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淡,少了平日那種無機質般的銳利,多了幾分真實的倦意。
“……吵到你了?”素世的聲音響起,不高,帶著剛沐浴後的輕微鼻音,很自然。
“沒有。”珠手誠回答,聲音有些低啞。他索性將手臂完全放下,側過頭,看向素世。“在看甚麼?”
“一些傢俱品牌的秋季新品目錄。”素世將平板稍微傾斜,讓他也能看到螢幕上的圖片,“客廳這個單人沙發的皮面有點磨損了,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替換。或者,換個風格也不錯。”
她的語氣就像在討論晚上吃甚麼一樣平常。這種日常的、生活化的對話,在此刻的珠手誠聽來,有種奇異的安撫效果。
“你決定就好。”他說,重新將目光投向天花板,“預算不夠跟我說。”
“知道。”素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真實,“不會跟你客氣的。”
對於長崎素世來說。
能夠滿足自己的任性和要求的人是很稀有的。
素世繼續滑動著螢幕,偶爾低聲評價一句“這個顏色太跳了”或者“這個設計看起來不舒服”。珠手誠就安靜地聽著,偶爾“嗯”一聲表示聽到了。
這種相處模式是他們之間獨有的。沒有激情,沒有劇烈的情緒波動,甚至沒有太多甜言蜜語,有的只是一種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親近與信賴。像是共同經營著一份平靜的生活,彼此知曉對方大部分的底細和疲憊,也接受對方其他複雜的人際關係,並在此刻,共享一段無需偽裝、無需計算的休憩時光。
又過了一會兒,素世似乎選定了幾個備選,放下了平板。她站起身,走到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吧檯邊,從恆溫酒櫃裡取出一瓶飲用水,倒了兩杯。然後走回來,將其中一杯放在珠手誠面前的茶几上。
“喝水。”她說,自己拿著另一杯,重新坐下,小口喝著。
珠手誠這才慢慢坐起身。動作間,背部的肌肉有些痠痛,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肩膀,然後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流滑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絲清醒。
他拿起放在茶几角落、一直處於靜音狀態的手機,點亮螢幕。
有幾條未讀資訊。虹夏發來的,關於結束樂隊 demo 錄製進度的簡要彙報;若麥發來的,是一張精心挑選角度的自拍和一句“主人今天在哪裡呀~”;海鈴發來的,只有一個簡單的句號,大概是確認他收到了她之前關於某個貝斯音色調整的想法;chu2發來的,是幾句關於某個編曲細節的技術性詢問,語氣一如既往的直接;還有……初華回覆的「還好」。
他目光在初華那條資訊上停留了一瞬,手指動了動,最終沒有回覆。現在任何多餘的接觸或詢問,都可能破壞她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平靜”。讓她自己消化,按照他安排好的節奏(工作、休息、有限的傾訴)去走,是目前最穩妥的方式。
他依次回覆了其他資訊。給虹夏簡短鼓勵,給若麥回了一個地點模糊的“在休息”,給海鈴回了一個“收到”,給 chu2則直接撥了個電話過去,用簡短專業的話語解答了她的疑問。
處理完這些,他放下手機,感覺精神上的疲憊似乎又加深了一層。但那種必須立刻處理事務的緊迫感,在這樣的環境裡被緩衝了許多。
素世一直安靜地喝著水,看著他處理資訊,沒有打擾。直到他再次靠回沙發背,閉上眼,她才輕聲開口:
“晚上想吃甚麼?冰箱裡食材挺多的。或者叫外賣也行。”
珠手誠想了想:“簡單點。你看著做吧。”
“好。”素世站起身,“那我去準備。你再躺會兒。飯好了叫你。”
她走向廚房,開啟冰箱門,開始檢視裡面的食材。
全是素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