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今夜,浸透了東京的每一個角落,也沉沉地壓在位於四十五樓之下、某個不為人知的隱秘空間。
這裡不是練習室,不是錄音棚,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歸為生活區域的地方。它更像是一個被精心隱藏起來的、介於儲藏室與私人聖殿之間的夾縫。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木料、顏料、特種膠水以及一種執念凝滯的氣息。
隔音材料將外界的一切聲響徹底隔絕,只剩下中央通風系統極低沉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
光線來自幾盞可調節亮度的專業射燈,冷白色的光束精準地打在空間中央的作品上。
那是一尊尚未完成的人像。
高度接近真人,輪廓初具,但面部和許多細節仍處於粗糙的坯體狀態,覆蓋著灰白色的雕塑泥和矽膠模具。
唯有一雙眼睛,已經鑲嵌完畢。
那是兩顆經過精細切割、在冷光下閃爍著無機質冰冷光澤的黃寶石。
寶石的切割面複雜,反射著刺眼的光點,卻沒有任何溫度,沒有任何屬於生命的漣漪,只有一片空洞的彷彿能吸收所有情緒的深邃。
三角初華就站在這尊未完成的神像前。
她身上還穿著白天外出時的便服,淺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被薄汗黏在額角。
她的臉上沒有化妝,素淨的面容在冷白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那雙總是帶著爽朗笑意的眼瞳,此刻卻沉澱著與眼前黃寶石眼瞳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相似的……
空洞。
只是她的空洞裡,翻滾著更多混亂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暗流。
她手裡拿著一把精密的雕塑刀,刀刃在燈光下泛著寒光,但她的手指卻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金屬柄並沒有真正落向雕塑。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雙黃寶石眼瞳上,彷彿要透過這雙昂貴的、沒有靈魂的眼睛,窺見某個遙不可及的靈魂。
(……不對。)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嘶啞地低語。
(哪裡都不對。)
這尊神像,是她以“Doloris”的痛苦與執念為養料,以“三角初華”的積蓄與渠道為工具,一點一點塑造起來的。
她蒐集最上等的材料,研讀人體解剖與古典雕塑書籍,甚至偷偷去上過短期課程。
她想要創造出一個載體,一個可以盛放她那無法宣之於口、扭曲炙熱情感的容器。
起初,她認為這是 Doloris 的需要。
那個舞臺上的痛苦化身,需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Oblivionis”的象徵來寄託、來折磨、來膜拜。
但現在,當她站在這完成了一半的、冰冷而怪異的造物面前,一種尖銳的、令人作嘔的割裂感,正瘋狂地撕扯著她的內心。
究竟是“Doloris”需要這尊神像?
還是“三角初華”需要它?
面具與舞臺的邊界,早在無數個獨自排練、無數次揣摩臺詞、無數次在深夜對著鏡子練習“痛苦”表情的時光中,變得模糊不清。
“Doloris”對“Oblivionis”的扭曲愛慕,與三角初華對豐川祥子那份壓抑到變質的憧憬,早已像兩種不同顏色的藤蔓,死死糾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提供養分,哪一根施加絞殺。
樂隊的未來、sumimi 的行程、公眾的期待。
在此刻這個絕對私密、絕對寂靜的地下空間裡暫時沉默,退居為遙遠的背景噪音。
然而這種沉默並未帶來解脫反而將內部那早已混亂不堪的戰場暴露在冷光燈下。
她能享受的,或者說,她被迫面對的,就只剩下與這尊眼神空洞的人偶……
無休止的對視。
黃寶石很美。
切割工藝無可挑剔。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芒,甚至帶著一種神性般的虛幻感。
可是沒有用。
一點用都沒有。
那光芒是死的,是僵硬的,是可以用金錢衡量的。
它沒有豐川祥子那雙熔金眼瞳在專注時銳利如刀的光芒,沒有她在疲憊時微微渙散的慵懶,沒有她在偶爾流露出些許柔軟時,那轉瞬即逝的、足以讓人心臟停跳的微光。
沒有溫度,沒有靈魂,沒有……
“豐川祥子”。
(為甚麼……)
三角初華的手指猛地收緊,雕塑刀的金屬柄硌得掌心生疼。
一股混合著絕望、憤怒與無盡酸澀的熱流,直衝她的眼眶和喉嚨。
(為甚麼他就可以!)
那個“他”,甚至不需要具體的名字,就在她腦海中猙獰地浮現。
珠手誠。
那個總是平靜得近乎冷漠的男人。
那個彷彿無所不能、將一切人與事都納入自己棋盤的契約者。
那個……此刻或許正與祥子待在同一個空間,甚至可能共享著某種她無法想象也無法觸及的親密的男人。
為甚麼他可以如此自然地待在祥子身邊?可以與她討論樂隊未來,可以分享沉默的晚餐,可以……
做許許多多她三角初華連想都不敢細想的事情?
而她卻只能躲在這個見不得光的地下室裡,對著一堆沒有生命的泥土和石頭,發洩著這無處安放、扭曲變質的感情,忍受著幾乎要將她吞噬的孤獨與寂寞?
這不公平。
這個念頭狠狠噬咬了她的心臟。
儘管她早已無數次用理智鞭撻自己。
你憑甚麼覺得公平?
你有甚麼資格去覬覦那樣高潔、驕傲、身處另一個世界的豐川祥子?
你能作為隊友,作為“共犯”,偶爾靠近她,已經是命運的施捨。
但理智的鞭撻只會讓那名為芥蒂的壯陽藥在心底的陰影裡生長得更加茂盛更加盤根錯節。
她鬆開雕塑刀。
工具掉落在鋪著軟墊的地面上。
她抬起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掌心能感受到面板下眼球的微顫和逐漸升高的溫度。
(好想見她……)
(現在就想見到祥子……)
(想聽到她的聲音,哪怕是指責也好……)
(想……)
想取代那個男人的位置。
這個禁忌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她混亂的思緒,帶來一陣戰慄的、混合著罪惡與快感的眩暈。
她猛地放下手,睜大眼睛,急促地喘息著,看著眼前那尊有著黃寶石眼睛的神像。冰冷的寶石倒映著她此刻狼狽而扭曲的臉。
(不對……我在想甚麼?)
一種更深層的不安,如同冰水般澆下。
她突然驚覺,在自己的腦海之中,在剛才那陣強烈的情感風暴裡,關於“珠手誠”的想法出現的頻率和強度,竟然短暫地與關於“豐川祥子”的念頭……
平齊了。
甚至,那種對珠手誠“憑甚麼”的嫉妒與不甘,在某些瞬間,幾乎壓過了對祥子單純的渴望。
這不對勁。
這非常危險。
三角初華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直到脊背撞上冰涼的、貼滿隔音材料的牆壁。
混淆。
這是最可怕的徵兆。
如果將對珠手誠的複雜情緒。
或許是依賴,是嫉妒,是不甘,甚至是某種扭曲的競爭意!
與對豐川祥子那份純粹的愛慕混淆在一起……
如果未來某一天,當她想起祥子的時候,腦海中無法控制地同時浮現出珠手誠的影子。
或者,當她面對珠手誠時,心底湧起的卻是對祥子求而不得的刺痛與遷怒……
那會是甚麼光景?
那絕不是甚麼“美妙的想象”。
那會是情感的徹底崩壞,是人格更深的割裂,是將自己推入一個更加萬劫不復的、混沌的深淵。
在自己心愛的人身上,看到另一個人的元素,尤其是那個自己同樣懷抱著複雜難言情緒的人的影子……
這絕非令人開心的事情。那隻會讓本就汙濁的情感,變得更加泥濘不堪。
(停下來……)
(必須停下來……)
她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蜷縮起身體,將臉埋進膝蓋。肩膀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可是,怎麼停?
感情不是電燈開關,無法說開就開,說關就關。
尤其是當她早已將自己的一半靈魂賣給了“Doloris”,當她的生活與舞臺早已難分彼此,當她唯一的慰藉與痛苦都繫於同一個人身上時……
她被困住了。
困在這個由執念、面具、孤獨和冰冷寶石構築的地下牢籠裡。
而牢籠的鑰匙,似乎同時握在兩個人手中。
她卻連抬頭看清那兩人身影的勇氣,都在日益增長的渴望與嫉妒中,消耗殆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