嗎?
溫暖而和諧的琴聲,如同看不見的溪流,漫過客廳寬闊的空間,悄無聲息地滲透進與之相連的開放式廚房區域。
這裡的燈光比客廳稍亮一些,是適合料理操作的冷白色。
空氣中瀰漫著煎烤肉類特有的、令人愉悅的焦香,混合著黑胡椒、海鹽和融化黃油的濃郁氣息。
抽油煙機發出低沉而恆定的嗡鳴,盡職地抽取著多餘的油煙。
鳰原令王那此刻更接近“PAREO”而非“鳰原令王那”的狀態,因為她為了方便行動,將那頭柔順的黑色長髮在腦後紮成了一個乾淨利落的馬尾,身上穿著印有卡通貓咪圖案的圍裙正站在灶臺前,專注地處理著平底鍋中滋滋作響的牛排。
這是為 CHU2準備的加餐。
那位酒紅色頭髮的製作人似乎永遠在深夜時分才迎來靈感或胃口的最高峰。
而“為 CHU2大人準備符合她挑剔口味又營養均衡的夜宵”早已成為 PAREO 內化於心的職責之一。
她小心地控制著火候,用夾子輕輕按壓肉排表面,感受著彈性,判斷著生熟度。指尖的動作穩定而精確,如同她在鍵盤上演奏複雜的樂句。
就在她準備進行最後一次翻面時,客廳方向的鋼琴聲,穿透了抽油煙機的背景噪音,絲絲縷縷地飄了過來。
起初只是模糊的、斷續的幾個音符,PAREO 並未在意。四十五樓有人彈琴,尤其是豐川祥子或珠手誠彈琴,並不是甚麼稀奇事。
但隨著她關小了一點爐火,準備進行最後的靜置醒肉步驟時,那琴聲變得清晰起來。
是豐川祥子的風格。
清冷,理性,結構清晰,像用聲音搭建的幾何冰晶。
PAREO 對音樂有著天生的敏感和專業的鑑賞力,即使隔著一段距離,身處不同的空間,她也能輕易分辨出演奏者的風格與狀態。她手中的動作不自覺地放緩,側耳傾聽。
(祥子小姐的琴聲……還是那麼有“距離感”呢。像在獨自探索一個很大很大的、空無一物的房間。)
她在心裡默默評價,紅色眼瞳中掠過一絲純粹的、對同行技術的欣賞。作為 Raise A Suilen 的鍵盤手,她深知要達到這種對音色和結構的絕對控制力,需要付出多少枯燥的練習與專注。
然而,變化很快發生了。
另一道琴聲,以一種不容置疑的、甚至略帶“闖入”意味的姿態,加入了進來。
PAREO 的手指頓在了半空中,夾子還懸在牛排上方。她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串靈動的、快速閃爍的音群,以及隨後兩股聲音之間微妙的試探、碰撞、交融……最終,融合成一片更加豐富、溫暖、充滿互動感的和聲織體。
四手聯彈。
而且是珠手誠主動加入的、即興的四手聯彈。
PAREO 的臉上,那副專注於料理的平靜表情,慢慢發生了變化。
欣賞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
她關掉了爐火,讓牛排在不鏽鋼平底鍋的餘溫中完成最後的烹飪。但她沒有立刻進行下一個步驟,而是轉過身,背靠著冰涼的料理臺邊緣,雙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擦了擦,
目光彷彿穿透了廚房與客廳之間的隔斷,投向那琴聲傳來的方向。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傾聽著。
那音樂是如此和諧,如此……親密無間。
她能聽到豐川祥子從最初的獨立冷峻,到逐漸接納、軟化,最終構建出包容性背景的轉變。
她更能聽到珠手誠那強勢介入後,又逐漸調整、融入,最終與對方呼吸同步的默契。
這不是排練好的曲目,這是即興的、流淌的、只存在於此刻的對話。
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悄無聲息地從心底最深處漫了上來,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緩慢而固執地暈染開來。
PAREO 那雙總是明亮而充滿活力的紅色眼瞳,此刻清晰地映著廚房冷白的燈光,卻似乎失去了些許焦距。她的視線沒有具體的落點,只是怔怔地望著那片虛空,耳中灌滿了那溫暖得幾乎有些刺耳的聯彈聲。
如果……
如果此刻,站在誠醬身邊,與他四手聯彈,共享著同一片音樂構築的星空,呼吸著同一份創作激情的人……
不是豐川祥子。
而是她,鳰原令王那,或者說,PAREO。
該多好?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驟然擦亮的火柴,瞬間照亮了她內心深處某個一直被理智與忠誠壓抑的角落。
那裡蜷伏著的,並非對 CHU2大人的不敬,也不是對誠醬照顧的不知感恩,而是一種更為原始、更為私密的……佔有慾。
是的,佔有慾。
她渴望的,不僅僅是作為鍵盤女僕或忠犬站在他身側,等待指令,完成任務。
她渴望的,是像此刻的豐川祥子一樣,能夠與他在音樂的最深處直接對話,靈魂與靈魂透過音符碰撞、交織。
是能夠在他疲憊時,不僅僅是用一杯溫水或一頓夜宵來安慰,而是能用更對等更深刻的方式,分擔他的重量,理解他的沉默。
是能夠在他構建的這個複雜而溫暖的世界裡,佔據一個不僅僅是被照顧者或得力助手,而是更獨特、更不可替代的共鳴者的位置。
這慾望來得突然而洶湧,讓她自己都感到一絲心驚。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滿足,足夠清醒。
滿足於能留在 CHU2大人和誠醬身邊,清醒於自己在這個家中的位置與界限。
但此刻,那從客廳流淌而來的完美交融的琴聲,像一面過於清晰的鏡子,照出了她心底連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渴望與……
嫉妒。
(祥子小姐……真幸運啊。)
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翻湧的情緒。手指緊緊攥住了圍裙粗糙的布料邊緣。
幸運地擁有那樣的音樂才華,能與他進行如此層次的交流。
幸運地……似乎總能以一種獨特的方式,牽動他的注意力,無論是作為“Oblivionis”,還是作為“豐川祥子”。
PAREO 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廚房裡牛排的香氣依舊濃郁,但似乎失去了剛才那種令人愉悅的魔力。
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現實,拉回到眼前的工作上。
她轉過身,重新面對灶臺。
動作恢復了之前的利落與精準。她用夾子將醒好的牛排夾起,放在預熱過的瓷盤中,小心地淋上之前用煎牛排滲出的肉汁和紅酒調製好的簡易醬汁。
旁邊擺上幾棵用橄欖油快速煎過的西蘭花和小番茄作為點綴。
穗城chu2大機率不會吃。
色香味俱全。完全符合 CHU2大人的喜好,也符合營養需求。
她端起托盤,走出廚房,走向 CHU2的錄音室方向。經過客廳入口時,她的腳步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目光飛快地掃過鋼琴方向——
射燈溫暖的光暈下,豐川祥子閉著眼,放鬆地倚靠在珠手誠的身上,兩人的側臉在光影中勾勒出和諧的剪影。
四隻手在琴鍵上默契地起伏,流淌出的音樂溫暖而圓滿,彷彿一個小小的、自給自足的宇宙。
PAREO 迅速收回了視線,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安靜的陰影。她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溫順與完美,甚至帶著一點準備向 CHU2獻上夜宵時的、期待被誇獎的細微雀躍。
沒有任何異樣。
她輕輕敲了敲錄音室厚重的隔音門,聽到裡面傳來一聲不耐煩的進來,才推門而入,將精心準備的牛排夜宵送到正埋頭於電腦螢幕前、眉頭緊鎖的 CHU2手邊,換來一句含糊的“嗯,放著吧”和沒有抬頭的揮手。
chu2也有自己id事情要去做。
並不是所有的時間都可以留給pareo的。
雖然pareo已經得到了相當程度的偏愛。
但是慾壑難填。
退出錄音室,輕輕帶上門。
客廳的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安靜,偶爾夾雜著極低的、聽不真切的交談聲。
PAREO 沒有回客廳,也沒有回自己臨時的房間。
她轉身,走向了與客廳相反方向,那間屬於 Raise A Suilen 的、裝置頂尖的練習室。
“啪。”
燈光亮起,冷白色的光線照亮了巨大的合成器鍵盤、複雜的音序器和效果器板。空氣中瀰漫著電子裝置特有的、微涼的金屬與塑膠氣味。
PAREO 走到她那架昂貴的鍵盤前,沒有坐下。她只是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黑白鍵,然後,猛地按下一連串不和諧、充滿攻擊性的低音和絃!
“嗡————!!”
巨大的、失真的低頻轟鳴瞬間炸響在隔音良好的練習室裡,震得她自己的耳膜都微微發麻。這聲音與剛才客廳裡溫暖和諧的鋼琴聯彈,形成了絕對而刺耳的反差。
她沒有停。
手指在琴鍵上瘋狂地奔跑、砸擊、刮擦。不再是嚴謹的樂句,不再是精巧的編排,而是純粹的、混亂的、發洩式的噪音洪流。快速而扭曲的琶音,尖銳到刺耳的高頻嘯叫,沉重如鐵錘砸地的低頻脈衝……各種極端的音色在她的粗暴操作下被粗暴地混合、疊加、互相撕扯。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甚至有些僵硬。馬尾辮因為頭部的動作而激烈地晃動。紅色的眼瞳緊盯著瘋狂跳躍的琴鍵和螢幕上不斷變化的混亂波形,裡面沒有淚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冰冷的、燃燒般的專注。
她在練習。
以一種近乎自毀的、狂亂的方式“練習”。
彷彿只有透過這種對指尖的粗暴施壓,對聽覺的極限轟炸,才能將心底那悄然滋生、卻又被她死死壓制的酸澀、渴望與那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嫉妒,徹底攪碎、蒸發、驅逐出體外。
汗水很快從她的額角滲出,沿著白皙的臉頰滑落。昂貴的鍵盤在她毫不留情的敲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但她毫不在意。
一遍。
又一遍。
更響。
更亂。
更不像PAREO
也不像鳰原令王那。
更像pareo。
也更像鳰原令王那。
直到手指傳來尖銳的刺痛,直到呼吸因為過度投入而變得急促,直到那混亂的聲音連她自己都開始感到耳鳴和不適,她才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
練習室瞬間被一種真空的帶著耳鳴迴音的寂靜所吞噬。
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緩緩地、有些脫力地將雙手從琴鍵上移開,垂落在身體兩側。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掌心一片汗溼。
呼。
哈。
呼。
她抬起頭,看著鏡面般的控制檯表面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為劇烈運動而泛紅、眼神卻異常冷靜甚至有些空洞的臉。
(這樣就夠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這樣就夠了,鳰原令王那。)
(你是 CHU2大人的鍵盤,是誠醬的忠犬。)
(你能站在這裡,擁有這一切,已經是莫大的幸運。那些不屬於你的位置,不該有的念頭……)
她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片紅色眼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澈與明亮,只是深處殘留著一絲竭力壓抑後的、淡淡的疲憊。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關閉裝置,整理連線線,動作恢復了特有的細緻與井然有序。
彷彿剛才那場狂亂而無序的練習,從未發生過。
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