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陽光被城市高樓的玻璃幕牆反覆折射,最後落在東大駒場校區附近一條相對僻靜的輔路上時,已經變得溫和而慵懶。
行道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枝葉間漏下的光斑在深色的瀝青路面上輕輕搖晃。
珠手誠那輛線條流暢的深色轎車就停在樹影下,引擎已經熄火。
車窗降下一半,初夏微暖的風攜帶著樹葉的清新氣息和遠處隱約的喧囂流淌進來。
他靠在駕駛座上,目光平靜地望向校區出口的方向。
金色的眼瞳裡映著流動的光影,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一種等待任務目標時的恆定專注。
沒過多久,那個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視野裡。
此刻更接近鳰原令王那而非任何舞臺人格的她正從校區方向走來。
她依舊穿著上午面試時那身得體的深色西裝套裙,只是外套脫了下來,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面熨帖的白色襯衫。
黑色的長髮在腦後束成的低馬尾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步伐比去時顯得更加沉穩,甚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輕微的虛浮感。
陽光勾勒出她纖細而挺拔的身形,也照亮了她臉上那副尚未完全卸下的屬於優等生的平靜面具。
但珠手誠能看出,那平靜之下,有某種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狂喜,不是如釋重負,更像是一種……
疲憊。
她走近了,看到車,腳步稍微加快了一些。
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座,動作流暢自然。
車內熟悉的、混合著皮革、他慣用的清淡香氛以及一絲極淡咖啡因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辛苦了。”
珠手誠開口,聲音是慣常的平淡,啟動了車子。空調系統開始送出涼爽的風。
“嗯。”
鳰原令王那應了一聲,將外套仔細放在後座,然後微微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嘆得有些長,彷彿將胸腔裡積攢了一上午的屬於考場的緊繃和屬於抉擇的重量,都緩緩吐了出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車子平穩地滑入車流。
東京午後的交通不算擁堵,但也絕談不上暢快。
他們隨著車流緩慢移動,窗外是不斷後退的街景、行人、以及同樣被塞在鋼鐵軀殼裡的各自懷揣心事的人們。
沉默持續了好幾分鐘。只有引擎低鳴、空調風聲、以及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作為背景。
“結果,”
珠手誠目視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像是隨意起個頭:
“看來是滿意的?”
鳰原令王那依舊閉著眼,但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小的、真實的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得意,更像是一種……
認命般的坦然。
“東大音樂演奏專業。”
她緩緩說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
“導師是珠手美羽教授。”
她說出這個名字時,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然後,她終於睜開了眼睛,紅色的眼瞳轉向珠手誠的側臉。
那雙眼睛此刻異常清澈,褪去了面試時的銳利和完美偽裝,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直達核心的清醒。
“cheng2撒嗎~,”
她叫他,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你覺得,我這個選擇……明智嗎?”
她沒有問好不好,也沒有問對不對,而是問明智嗎。
這是屬於鳰原令王那的思維方式,永遠在衡量,在計算,在尋求最優解,哪怕這個最優解指向的是情感的皈依。
珠手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了轉向燈,車子併入另一條車道。
前方的視野稍微開闊了一些。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從資源整合和未來發展路徑來看,”
他開口,用的是那種分析商業計劃般的冷靜口吻:
“選擇美羽女士作為導師,同時將你的學術路徑與已有的音樂實踐和人脈網路深度繫結,無疑是效率最高風險最低預期回報最明確的選項。”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瞳裡沒有任何評判,只有純粹的理性分析。
“瑟羅西亞學院的推薦是保底,其他高校的橄欖枝是分散投資。”
“而東大音樂系,加上美羽女士,是集中優勢資源,衝擊頂點。”
“你的共通測試分數和麵試表現,為你贏得了選擇這張王牌的資格。”
“從理性角度,沒有更明智的選擇。”
“當然,我的所有想法都是預設在你真心喜歡這個專業的情況之下的。”
他的話冰冷而直接,剔除了所有情感因素,只留下利益和邏輯鏈條。
甚至將老媽稱為“美羽女士”,完全是站在旁邊來分析的。
這恰恰是鳰原令王那此刻需要的一種來自外部的、對她內心那架精密天平最終傾斜方向的確認。
她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但眼神深處,那最後一絲因為繫結而產生的彷徨,似乎也在這番分析中消散了。
“是啊,”
她低聲附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飛逝的景色:
“效率最高,風險最低,回報最明確……”
她重複著他的話,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加固自己的決心。
然後,她忽然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捕捉的,介於自嘲與釋然之間的情緒:
“而且……這樣的話,就能離 chu2 撒嗎,還有誠醬你……更近一些了。”
“不是物理距離,是……人生的軌跡。”
她終於說出了那句沒有寫在任何理性分析報告裡,卻可能是最終促使天平徹底傾斜的砝碼。
珠手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隨即又放鬆。
他沒有回應這句話,沒有說“歡迎”或者“這樣也好”。
他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聲,彷彿她只是陳述了一個諸如今天天氣不錯”類的事實。
但這種沉默的接納,本身就是一種回應。
鳰原令王那知道他懂,懂她那精密計算之下,那無法被計算卻最終主宰了計算的扭曲而執拗的嚮往。
懂她將未來與珠手這個名字繫結的決心背後,那份混雜著感恩崇拜依賴以及連她自己都未必敢於完全承認的更深沉的情感。
這就夠了。
她不需要更多。過多的情感確認反而會破壞這脆弱的平衡。
車內再次陷入沉默,但氣氛比剛才更加鬆弛。那是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無需多言的鬆弛。
車子駛入通往市中心的高架路,視野驟然開闊。下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連綿的車流和遠處林立的高樓上,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今晚 RAS 的練習照常。”
珠手誠打破了沉默,話題轉向了日常:
“CHU2 定的。”
“她說,無論結果如何,鍵盤的位置和練習室的光都給你留著。”
如果失敗,這裡是她可以退回的、不會質問只會傾聽音符的巢穴。
如果成功,這裡是她可以分享喜悅、繼續並肩前行的起點。
這是 CHU2 彆扭卻堅實的溫柔。
也是珠手誠將一切情感支撐都轉化為切實行動的風格。
鳰原令王那感覺胸口被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東西填滿了。
那不是興奮的狂喜,而是一種更深邃的、近乎酸楚的暖意。
“嗯,”
她應道,聲音有些微的哽,但很快被她控制住:
“我知道。chu2 撒嗎她總是這樣。”
總是這樣,用最強勢的姿態,做著最周全的打算,給予最不留空隙的依靠。
而珠手誠,則是那個沉默地將所有安排落到實處,並確保軌道平穩執行的人。
她將頭微微偏向車窗,看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以及倒影后飛速流動的城市光影。
倒影中的少女,眼神堅定,嘴角卻帶著一絲疲憊的柔軟。
未來的輪廓已經清晰。
道路就在前方,與眼前這個男人,與箱床裡那個紅髮的製作人,與那間充滿電子音和節奏的練習室,緊緊纏繞在一起。
她不再感到空虛,也不再感到彷徨。
只有一種沉重的腳踏實地的歸屬感。
“快到了。” 珠手誠說。
“嗯。”
鳰原令王那坐直了身體,開始整理自己並不凌亂的衣領和髮絲。
屬於優等生鳰原令王那的面具重新戴上,但面具之下,那份剛剛確定的繫結所帶來的核心安定感,已經悄然生根。
車子駛入地下車庫,光線暗了下來。引擎熄火,世界驟然安靜。
“走吧,”
“回家。”
“CHU2 大概已經在琢磨今晚要用甚麼難度的編曲來測試新晉東大生的手指有沒有退步了。”
鳰原令王那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今天第一個真正稱得上“笑”的表情,帶著點無奈,更多的卻是期待。
“是,” 她說,也解開了安全帶,“pareo 會全力以赴的。”
鳰原令王那暫時退場。
接下來是時候回到她的“黑白格”去見她的“王”。
並重新變回那個在黑白鍵上起舞的閃閃發光的 PAREO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