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平穩上升,數字無聲跳動。
封閉的空間裡只有輕微的機械執行聲,以及兩個人幾近同步的、平穩的呼吸。
鳰原令王那站在珠手誠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不斷變化的樓層數字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蜷縮又鬆開,像是在進行某種無聲的熱身。
“叮。”
四十五樓到了。
電梯門向兩側滑開,熟悉的、混合著高階香氛、植物清氣以及一絲隱約樂器氣息的空氣湧了進來。走廊光線明亮柔和,盡頭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緊閉著,後面就是屬於他們的領域。
珠手誠率先走出去,步伐如常。
鳰原令王那跟在他身後,腳步卻頓了頓。
吸氣。
呼氣。
然後,她才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客廳溫暖的光線和更濃郁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下午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域,空氣中漂浮著微塵,在光柱中緩緩舞動。
一切如常。
巨大的沙發,寬敞的書桌,角落裡綠意盎然的植物,通往廚房的島臺,遠處 CHU2 專屬錄音室緊閉的門……
所有東西都在它們該在的位置,散發出一種令人安心的恆定感。
這裡的時間流速,似乎總比外面那個喧囂的世界要緩慢穩定一些。
然而,這份如常中,又有些微的不同。
平時這個時間,客廳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只有珠手誠在安靜地看書或處理事務。
但今天,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
蓄意的等待感。
“我回來了。”
珠手誠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不高,但足夠讓空間裡的任何存在聽見。
幾乎是話音剛落,錄音室那扇厚重的門就被猛地從裡面拉開了一道縫。
一個酒紅色的小腦袋探了出來,頭髮有些亂蓬蓬的,一看就是長時間戴著耳機或埋在螢幕前的結果。
CHU2 那張總是帶著不耐煩或挑剔神情的臉上,此刻卻沒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用她那雙藍色的眼睛飛快地掃過門口的兩人,最後定格在鳰原令王那身上。
“哦。回來了啊。”
“動作真慢。”
“我還以為你要跟那些老頭子教授們喝一下午茶呢。”
沒有恭喜,沒有詢問結果。
只有帶著刺的彷彿抱怨她耽擱了時間的吐槽。
傲嬌已經過時了哦。
chu2撒嗎~
但鳰原令王那的心臟,卻因為這幾句吐槽,猛地柔軟了一下。
她太熟悉 CHU2 了。
熟悉她這彆扭的關心方式。
如果 CHU2 真的漠不關心,她根本不會特意從她的箱床裡出來,更不會用這種看似抱怨的方式,表達我在等你回來的事實。
“抱歉,chu2 撒嗎。”
鳰原令王那立刻微微躬身,臉上浮現出完美的、帶著歉意和順從的微笑:
“路上有點堵車。讓您久等了。”
“誰等你了!”
CHU2 立刻反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提高了一點:
“我是出來看看臭老哥有沒有又買甚麼奇怪的食材回來!”
“順便確認一下今晚的練習有沒有人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忘了自己的手指該怎麼動!”
她說著,目光又瞥了一眼鳰原令王那,語氣生硬地補充道:
“還有,你這身衣服,不可愛。”
“趕緊去換掉。看著礙眼。練習的時候難道你要穿著這身敲鍵盤嗎?”
“動作都會僵掉吧!”
“是,chu2 撒嗎。我馬上去換。”
鳰原令王那從善如流,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她知道,CHU2 這是在用她的方式,催促她卸下外人的裝扮,儘快回歸自己人的狀態,回歸 PAREO 的身份。
“哼。”
CHU2 又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然後她看向珠手誠:
“喂,晚飯!”
“餓了!”
“還有,今晚練習的最終版分軌我發你了,有幾個地方你聽聽看,鍵盤的音色我覺得還可以再髒一點……”
“不對,是更有顆粒感一點!反正你明白我意思!”
“等等.....今天晚上的練習,你不需要了。”
“哈?”
“哦。”
珠手誠點頭,脫下外套掛在玄關,走向廚房方向:
“終究還是哥哥不”
“pareo 考完了今晚加個菜。”
CHU2 嘀咕了一句,似乎對“加菜”這個安排還算滿意。
她又看了一眼已經走向自己房間方向的鳰原令王那,最終沒再說甚麼,縮回腦袋,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但那關門聲,聽起來並不像生氣,更像是完成了某種確認後的收工。
客廳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珠手誠已經開啟了冰箱,開始檢視食材。
水流聲,切菜聲,鍋具輕碰的聲響,這些日常的、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讓鳰原令王那最後一點從外部世界帶回來的緊繃感,也徹底消散了。
她走回屬於她的那個房間。
雖然她更常睡在chu2床上或者乾脆在練習室角落的沙發上小憩,但這個房間依然有她固定的衣物和用品。
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那個穿著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苟、眼神裡還殘留著精英感的自己。
緩緩地,她伸出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那顆紐扣,然後是第二顆……
她脫下西裝外套,脫下襯衫,脫下裙子,將它們仔細掛好。
“我回來了。”
“回到……”
“能安心做 pareo 的地方了。”
她開啟房門,再次走進客廳。
一切都和無數個平常的傍晚一樣。
但又不一樣。
只因今天,她帶回來一個確定無疑的未來,而這個未來,將更深地與這個空間、與這裡的兩個人繫結在一起。
她走到廚房島臺邊,沒有靠得太近打擾珠手誠,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誠醬,需要我幫忙嗎?洗菜,或者擺碗筷?”
珠手誠頭也沒回,語氣如常:
“不用。你去沙發上歇著,或者看看有甚麼想聽的音樂。飯好了叫你。”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沒有開電視,也沒有播放音樂。
只是抱著一個柔軟的抱枕,將下巴擱在上面,目光有些放空地望向窗外。
夕陽正在西沉,天際線被染成了絢麗的橙紅與紫灰色。
城市華燈初上,星星點點的光芒逐漸亮起,與天邊最後的餘暉交相輝映。
疲憊感,後知後覺地,如同潮水般湧了上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精神長時間高度集中、重大抉擇塵埃落定後,那種身心俱疲卻又異常鬆弛的狀態。
她閉上眼睛,聽著廚房裡傳來的、令人安心的聲響,聞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郁的食物香氣,感受著身下沙發的柔軟支撐。
(這樣……真的很好。)
(能回來,真的很好。)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幾分鐘,也許有十幾分鍾。一個聲音在她旁邊響起,是珠手誠。
“飯好了。去叫 CHU2 出來。”
鳰原令王那睜開眼,看到珠手誠已經解下了圍裙,正拿著毛巾擦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熱氣騰騰,引人垂涎。
“是。” 她立刻站起身,剛才的慵懶疲憊瞬間收起,步伐輕快地走向錄音室門口。
這一次,她沒有敲門,只是站在門口,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讓裡面人聽清的音量,帶著笑意,清晰地說道:
“chu2 撒嗎,晚飯準備好了哦。”
“誠醬做了你喜歡的燉肉,還有新嘗試的調味。”
“再不出來,涼了就不好吃了。”
門內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腳步聲,接著門被拉開。CHU2 依舊頂著一頭有些亂的酒紅色頭髮,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在掃過餐桌時,明顯亮了一下。
“囉嗦。” 她嘟囔了一句,走了出來:
“知道了知道了。聞著味道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