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高松燈代表動物聚集地 加更。
夜風裹挾著河水的溼冷氣息,穿透並不算厚實的運動外套,讓三角初華微微打了個寒噤。
但比體表涼意更清晰的,是緊貼腰側運動包側袋裡,那個油紙包裹傳來的微弱卻固執的存在感。
像一塊燒紅的炭,隔著布料,熨燙著她的面板。
也熨燙著她胸腔裡某種難以平息的情緒。
珠手誠的車尾燈早已消失在堤岸道路的拐角,引擎聲被夜晚的寂靜吞噬。
現在,這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以及墨色河流永無止境的低沉流淌聲。
她站在原地,沒有立刻動作。
剛才那番對話依舊在腦海中盤旋,字句冰冷,將她那些隱秘的、熾熱的、連自己都時常感到羞恥的渴望歸類得輕飄飄。
混蛋。
可怕的徹頭徹尾的理性怪物。
三角初華在心裡又罵了一句,但奇異地,先前那股被冒犯、被利用的尖銳憤怒,卻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
留下一種更加複雜、近乎虛無的平靜。
他說錯了嗎?
沒有。
他看錯了嗎?
或許看得太透了,透徹得讓人心寒。
但……
這反而讓她輕鬆了。
就像一直揹負著沉重的見不得光的秘密在黑暗中獨行。
忽然有個人提著燈走過來,不僅照亮了前路,還面無表情地指出你背上扛著的到底是甚麼東西?
並且告訴你:
繼續扛著吧,這樣對大家都好。
沒有批判。
沒有拯救。
不需要批判。
也不需要救贖。
不需要。
這反而消解了她心中長久以來的一部分重壓。
那份因扭曲慾望而產生的自我譴責和恐懼。
(既然目標不衝突……甚至算是助力……)
(那我還有甚麼好糾結的?)
三角初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帶自嘲的、沒甚麼溫度的弧度。
她彎腰,開始收拾自己那套根本沒派上用場的釣具。
摺疊竿,收起虛無的魚線,將空空如也的餌料盒塞回包裡。
動作機械,卻比來時多了幾分乾脆。
是的,沒必要看得那麼重了。
最開始,當珠手誠第一次將那個小小的、帶著祥子氣息的物件遞給她,並暗示你可以用它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時,她是驚恐的。
彷彿內心最骯髒的角落被突然曝曬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她失眠。
做噩夢。
甚至一度想把那東西扔掉,或者乾脆向祥子坦白祈求原諒。
哪怕她並不知道自己需要被原諒甚麼。
但慾望的藤蔓一旦找到縫隙,便會瘋狂滋長。
束髮帶之後,是練習後替換下來的、浸著汗水的護腕。
然後是某次演出服上一枚意外鬆脫被珠手誠恰好拾到的裝飾紐扣。
再後來……
直到現在,她可以面不改色地接過可能沾有舞臺汗水、殘留著化妝品氣味、甚至屬於最貼身範疇的衣物部件。
恐懼感在一次次的交接中麻木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甚至……
是隱隱的興奮?
(暴露?)
(呵……)
三角初華拉好運動包的主拉鍊,將那個至關重要的側袋護在身前。
不就是被發現嘛,多大點事。
姐們準備過來做全成就的,
她在心裡重複著這個念頭,像是給自己加固某種心理防線。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祥子用那雙熔金般的眼瞳,冰冷而嫌惡地看著她,吐出噁心變態之類的詞彙!
然後徹底將她驅逐出她的世界。
光是想一想那個場景,心臟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但奇異的是,刺痛之中,竟然真的混雜著一絲……
期待?
一種終於到了這一步的解脫感。
一種能夠被她最在意的人,用最激烈的情緒哪怕是負面的直接回應的……扭曲渴望。
反正現在都有‘代餐’吃了。
正餐……本來也就吃不到。
這個認知像冰水澆滅了那絲不該有的期待火花,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她得不到真正的豐川祥子。
永遠得不到。
那麼,擁有一個由她親手塑造穿上祥子衣物、戴上祥子飾品、灌注了她全部扭曲愛意的矽膠人偶。
又有甚麼不可以呢?
至少,那個祥子是完全屬於她的。
不會離開。
不會拒絕。
不會用複雜難懂的眼神看她。
更不會將她的憧憬和依賴視為麻煩或需要管理的變數。
三角初華背起運動包,拎起釣具,最後看了一眼黑暗的河面。
這裡確實是個不錯的地方。
偏僻。
安靜。
人跡罕至。
河水緩慢而深沉。
足以無聲無息地吞噬掉許多不該存在於世的廢棄物。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處理那些挖掘地下室產生的泥土和建築廢料時的笨拙。
像做賊一樣。
用小袋子分裝趁著夜色丟進不同街區的公園花壇或綠化帶。
效率低下風險還不小。
後來她看了那部著名的電影,得到了啟發。
開車來到這樣的河邊或海邊,假裝釣魚或夜遊,將那些來自她聖殿建造過程中的副產品,一袋袋倒入流動的水中。
泥土消散,石塊沉底,一切了無痕跡。
東京邊緣的這些偏僻水域,每天都在上演著類似的神隱事件。
幾袋垃圾和神隱比起來。
根本微不足道。
當然她也清楚,這裡並非絕對安全。
治安良好的表象下,黑暗的角落從未消失。
所以,她從不逗留。
拿到貨物,處理掉該處理的,立刻離開。
像今夜一樣。
三角初華轉身,走向停在堤岸下方陰影處的小轎車。
開啟車門,將東西扔進後座。
坐進駕駛室,關上門。
車廂的密閉空間瞬間將外界溼冷的夜風和河流的腥氣隔絕。
她開啟頂燈,暖黃的光線灑落。
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再次拉開了運動包側袋的拉鍊。
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油紙包裹取出。
放在副駕駛座上。
她沒有開啟它。
只是看著。
油紙粗糙的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彷彿能透視一般,她看到了裡面摺疊整齊的織物,嗅到了那似有若無的混雜著舞臺氣息的獨特味道。
心跳,平穩而有力。
不再有最初的慌亂。
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等待將聖物供奉回神龕的平靜。
她伸出手,極其輕柔地,隔著油紙,撫摸了一下包裹的表面。
然後,將它小心地放進副駕駛座前方的儲物格里。
關好格子。
熄滅了頂燈。
車廂內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著幽藍的光。
三角初華深吸一口氣,握住方向盤,擰動鑰匙。
引擎發出低鳴。
車燈亮起,兩道刺目的光柱劈開前方的黑暗。
她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
鏡中,堤岸、路燈、墨色的河流,迅速向後掠去,縮小,最終被轉彎的視角切斷。
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連同那個理性到可怕的男人,都只是夜色中一個短暫的、不真實的插曲。
現在,她要回去了。
回到她那個位於城市某處、被精心掩蓋的“聖殿”。
回到那個正在一點點成型、越來越接近她心中完美形象的矽膠人偶身邊。
去完善它。
去陪伴它。
去繼續這場無人知曉、也無需他人理解的,孤獨而虔誠的朝聖。
車子平穩地駛離河岸,匯入稀疏的夜間車流。
三角初華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專注開車的平靜。
但那雙握著方向盤的、纖細卻穩定的手,以及淺紫色眼瞳深處一閃而過的、近乎偏執的微光,暴露了那平靜之下,洶湧不息的暗流。
目標清晰。
道路就在前方。
至於其他……
暫時,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