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片區域。
遠離鬧市的燈火與喧囂,靠近一條流速緩慢在夜色中宛如墨色綢帶的河流。
這裡不是觀光區,堤岸是粗糙的水泥。
欄杆有些鏽蝕。
路燈間隔很遠。
光線昏黃黯淡。
只能勉強勾勒出岸邊雜草叢生的輪廓和河水泛起的微弱鱗光。
空氣潮溼,帶著水腥氣和泥土的味道。
夜風吹過,比市區清涼許多,也寂靜許多。
只有極遠處高速路上的車聲,化作持續的低頻背景音。
一道嬌小的身影,早已靜立在某一盞路燈照射範圍邊緣的陰影裡。
三角初華。
她換下了舞臺上的華麗服飾,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運動套裝。
淺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一個低馬尾,幾縷髮絲被夜風拂動,貼在白皙的臉頰邊。
她腳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運動包,手裡卻拿著一根摺疊釣竿,裝配得似模似樣。
釣線垂入下方黑暗的河水,浮漂在微弱的水波中輕輕晃動。
任誰看來,這都只是一個在夜間尋求寧靜或者說尋求漁獲的古怪釣魚佬。
並且空軍。
只有她自己知道,魚鉤上掛著的餌料恐怕早就被水流泡發,她的心思也完全不在這片黝黑的水面上。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像高度敏感的雷達,聚焦在身後堤岸路可能傳來的任何聲響上。
心跳在寂靜的等待中清晰可聞。
比等待上臺時更加隱秘,更加滾燙。
因為即將到來的收穫,無關舞臺榮耀。
只關乎內心最深處的、扭曲而熾熱的渴望。
不知過了多久。
引擎的低鳴由遠及近,然後熄滅。
車門開關的聲音,腳步聲踏上水泥堤岸的輕響。
沉穩,規律,是她熟悉並等待的節奏。
三角初華沒有回頭。
只是握著釣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珠手誠的身影,從更深的夜色中走入這盞路燈的昏黃光暈之下。
他也提著一套簡單的釣具,像個偶然相遇的同好。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並排站在欄杆邊,目光都落在虛無的河面上。
沉默持續了片刻。
只有風聲,水聲,蟲鳴。
“收穫如何?”
珠手誠率先開口,語氣平常得像真的在交流釣魚心得。
“……沒甚麼像樣的。”
三角初華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絲刻意壓制的平靜:
“水流太緩,魚不活躍。”
“是嗎。”
珠手誠不置可否。
他放下自己的釣具桶,開啟蓋子,從裡面拿出一個用防水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動作自然,彷彿只是換一種餌料。
“試試這個?”
他將那包裹遞了過去。
三角初華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了一瞬。
她放下釣竿,轉過身,接過了那個包裹。
指尖觸碰到的瞬間,能感覺到油紙下某種織物的質感,以及……
極其細微的彷彿幻覺般的屬於舞臺燈光灼烤和汗水蒸騰後殘留的獨特氣息。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
迅速將包裹塞進自己腳邊的運動包側袋,拉好拉鍊。
動作流暢,卻帶著一種做賊般的急促。
交接完成。
簡單的兩句話,一個動作。
沒有多餘的眼神交流,沒有更多的言語。
心照不宣。
河邊的夜風似乎更冷了些。
三角初華重新拿起釣竿,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河水,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珠手誠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靠在生鏽的欄杆上,也望著河水,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人偶的進度怎麼樣了?”
三角初華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淺紫色的眼瞳在陰影中驟然收縮。
他果然知道。
知道她不僅僅是在收集那些衣物、飾品、帶有氣息的小物件。
知道她在用這些碎片,試圖拼湊還原......
甚至……創造一個只屬於她的“豐川祥子”。
那個矽膠製成、穿上這些衣服、戴上這些飾品、或許未來還會被植入某種聲音模組的……
人偶。
doll。
那是她慾望的投影,是她無法宣之於口的病態愛戀的實體化。
是她卑微的共犯身份下,唯一能夠完全掌控的“所有物”。
秘密被如此輕描淡寫地戳破,卻沒有帶來預想中的羞恥或恐慌。
反而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似乎早就沒有甚麼需要徹底隱藏的了。
“……還在找合適的骨架。”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關節活動度要求很高,要能擺出特定的演奏姿勢。”
“矽膠面板的材料和上色也在找......”
“很費時間,也很費錢。”
她甚至開始彙報進度,像在討論一個正經的專案。
珠手誠輕輕“嗯”了一聲。
“需要幫忙的話,可以說。”
“......暫時不用。”
三角初華拒絕了。
這是她一個人的聖域,她想要親手完成每一個步驟。
沉默再次降臨。
這次,是三角初華先開口。
她沒有看珠手誠,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夜風的涼意,也帶著一絲壓抑已久的、近乎質問的尖銳:
“你這麼做......到底想要甚麼?”
她終於問出了這個盤旋在心頭無數次的問題。
提供祥子的貼身物品。
默許甚至間接協助她這種扭曲的收集癖和人偶計劃!
在 Ave Mujica 內部扮演穩定器,調和祥子與其他成員的關係……
這個叫珠手誠的男人,像一道深不可測的影子,籠罩著她們所有人。
提供著看似無私的幫助,卻又將所有人牽引在無形的絲線上。
他的動機是甚麼?
掌控欲?
樂趣?
還是某種更龐大更難以理解的計算?
總不可能是像是小說裡面寫的一樣爆別人情緒值就可以換獎勵吧?
扯不扯啊!三角初華首先排除了正確答案。
珠手誠似乎對她的問題並不意外。
他依舊望著河水,側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平靜無波。
過了幾秒,他才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如果我說,僅僅只是在維護 Ave Mujica 的穩定,你信麼?”
三角初華猛地轉過頭,瞪向了他。
淺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燃燒著複雜的光芒——有不信,有嘲諷,有一絲被愚弄的憤怒,還有更深處的、連她自己也不願承認的動搖。
“維護穩定?”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譏誚:
“用這種方式?”
“給我祥子的……這些東西?”
“縱容我做那種……人偶?”
“這難道不正是‘穩定’的一部分嗎?”
珠手誠終於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彷彿兩盞平靜的、映不出情緒的燈。
“你的渴望,你的壓抑,你的……‘愛’。”
他毫不避諱地使用了那個字眼,卻說得毫無波瀾。
“如果得不到疏導,如果徹底失控,會變成甚麼?”
“會如何影響你在 Ave Mujica 的狀態?”
“會如何影響你和祥子的關係?”
“會如何影響整個樂隊好不容易維持的平衡?”
一連串的反問,像冰冷的針,刺破三角初華試圖維持的防禦。
“給你一個出口,至少表面上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寄託。”
珠手誠的聲音依舊平穩:
“讓你能繼續以‘三角初華’和‘Doloris’的身份留在她身邊。”
“完成演出,維持樂隊運作。”
“這難道不是最有效率、也最符合穩定目標的處理方式嗎?”
這簡直……
“混蛋……”
三角初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握著釣竿的手,指節發白。
她感到一種強烈的屈辱。
彷彿自己最珍視的情感,被對方用最功利的尺度衡量利用。
但與此同時,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卻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承認:
他說的……或許沒錯。
如果沒有這個“口,沒有這些深夜河邊的交接,沒有那個正在一點點成型的人偶計劃……
她可能早就被那份無法宣之於口、求而不得、日夜灼燒的愛戀逼瘋了。
可能真的會做出甚麼無法挽回的事情。
毀掉祥子。
毀掉樂隊。
也毀掉自己。
珠手誠提供的方式,是飲鴆止渴。
但至少,暫時止住了渴。
讓她還能維持表面的平靜,還能站在祥子身旁。
哪怕只是以共犯和隊友的身份。
“……你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三角初華移開視線,聲音裡的尖銳褪去,只剩下疲憊和一絲複雜的認命。
“我就當成誇獎收下了。”
他重新看向河水。
“Ave Mujica 不能散。”
他低聲說,像是在陳述一個絕對的前提:
“至少現在不能。”
“所以,任何有助於維持它存在的事情,我都會做。”
“包括縱容你的愛好,包括調和祥子和其他人的關係,包括……扮演那個必要的Valorant。”
他的話語裡,聽不出太多個人情感。
更像是在執行一套設定好的程式。
三角初華沉默了。
夜風吹過,帶來河水的腥氣,也吹散了心頭的些許躁動。
她看著手中毫無動靜的釣竿,看著下方黑暗的、緩慢流淌的河水。
許久,她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我知道了。”
“這個網你決定放到甚麼時候?”
“一輩子。”
“.......真是可怕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