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東寶製片廠龐大的建築群吞沒。
只有少數幾個攝影棚還亮著燈,如同巨獸尚未闔上的眼睛。
佑天寺若麥走出三號棚,夜風帶著初夏的涼意撲面而來,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塗料味、汗味和那股無形的壓抑感。
她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普通的連帽衛衣和牛仔褲,紫色的長髮披散下來
臉上屬於小林美雪的怯懦與黯淡早已洗去,恢復了平日的模樣,只是眉眼間殘留著一絲難以驅散的疲憊。
試鏡和圍讀早就結束了。
結果毫無懸念。
森真奈美親自點頭,導演對那個調整後的版本也表示滿意。
那個配角歸她了。
那個鏡頭的費用也能夠拿得到,後續又拍了幾條被拯救的畫面。
合同細節珠手誠和森真奈美已經接洽過了。
合理的報酬。
甚至略微偏高。
她應該感到高興或者至少是鬆一口氣。
但此刻走在通往地鐵站的略顯冷清的街道上。
她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還有一種細微的揮之不去的鈍痛。
不是身體上的。
是那種表演被修正後,某種真實部分被強行壓制扭曲所帶來的不適。
(搶戲?)
(呵……)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原來在片場連演得好都需要分寸,需要為更重要的部分讓路。
這和她打鼓完全不同。
鼓點可以狂暴,可以精準,可以充滿個人風格,只要它服務於整首曲子的骨架和情緒。
甚至可以成為最耀眼的部分。
但在電影裡。
配角就是配角。
你的光彩不能蓋過主角。
你的複雜不能干擾主線。
(規則……到處都是規則。)
(Ave Mujica 有 Ave Mujica 的規則,豐川祥子定下的目標,珠手誠劃下的無形界限。)
(片場有片場的規則,導演的權威,森真奈美的中心地位。)
(而珠手誠他本身就是一套更龐大更難以抗拒的規則。)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螢幕是暗的。
沒有新資訊。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甚麼。
或許是一條來自誠醬的簡短如“如何?”的詢問?
或者是關於今天試鏡結果的、來自經紀人的正式通知?
都沒有。
只有沉默。
彷彿她剛剛經歷的那幾個小時的緊繃投入調整以及最後的微小挫敗。
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無聲無息,激不起任何迴響。
這種寂靜,比她預想的更讓人不適。
她想起在 Ave Mujica 練習後。
有時珠手誠會簡短地指出某個節奏段可以更乾淨,或者在她和豐川祥子因為編曲細節產生微小摩擦時。
投來一個平靜的帶著些許審視意味的眼神。
最後大機率是表面上和稀泥維持樂隊穩定最後帶出去吃飯。
那至少是一種在場的證明。
證明她的努力她的存在,是被看見的。
即使那目光有時讓她感到無所遁形。
而現在……
(我在泥濘裡抓住繩索……)
(但繩索那頭的人,可能根本沒在意我是否抓緊,或者……是否被泥濘弄髒了手?)
這個念頭讓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恐慌。
隨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厭惡壓下。
(佑天寺若麥,你在想甚麼?)
(資源給你了,機會給你了,森真奈美也照顧你了。)
(你還想要甚麼?情緒價值?安慰?)
(別太貪心了。認清自己的位置。)
她用力搖了搖頭。
彷彿這樣就能甩掉那些軟弱而無用的思緒。
地鐵站口的燈光昏黃。
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長。
很長。
她走進站內混入晚歸的人群中,聽著周圍嘈雜的人聲、廣播聲、列車進站的轟鳴聲。
這些熟悉的城市噪音。
奇異地撫平了她心中些許的不安。
至少在這裡,她是匿名的是普通的。
不需要扮演誰,也不需要擔心是否搶戲。
列車車廂裡不算擁擠。
她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戴上耳機。
沒有播放任何音樂。
只是隔絕了外界的聲響。
她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流光溢彩卻模糊不清的城市夜景。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回放起片場的片段。
森真奈美優雅而極具掌控力的微笑。
導演要求收斂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
其他新人演員被呵斥時通紅的臉和強忍的淚水。
以及……
她自己蜷縮在虛假的體育倉庫角落時,那種調動了真實情感卻又被要求修正的憋悶感。
(“這裡的氛圍甚至還不如 ave mujica。”)
她之前那個結論無比沉重。
在 Ave Mujica關係再疏離,目標至少一致。
做出好的音樂,完成震撼的演出,獲取成功。
豐川祥子的冷漠背後是對極致的追求,八幡海鈴的淡然源於專業界限,三角初華的心思在別處但不會妨礙練習,若葉睦至少安靜不惹事。
珠手誠他提供資源,設定框架,但至少在音樂上。
他尊重甚至期待每個人的表現力。
而片場......
那裡有更赤裸的等級。
更直接的功利。
更復雜的算計。
以及為了整體敘事可以輕易抹殺個體多餘光芒的冰冷規則。
(但那是另一個世界。)
(是我自己選擇伸手去碰的。)
她閉上眼。
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不僅僅是身體的累,還有精神上那種持續的、細微的緊繃和消耗。
演戲。
遠比她想象中更耗神。
它要求你開啟自己,投入情感,甚至觸碰某些你平時小心翼翼藏起來的角落!
然後,又要你迅速抽離,或者按照要求調整那些情感的呈現方式。
這和她打鼓時那種純粹的將情緒化為物理力量傾瀉出去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真的要進入這個“氛圍甚至還不如 ave mujica”的世界嗎?)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卻沒有答案。
列車到站的廣播將她驚醒。
她該換乘了。
跟著人流走下站臺,走上樓梯,再進入另一條線路的候車區。
機械的動作讓她暫時停止了思考。
等待下一班列車時,她靠在柱子上,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對面廣告燈箱。
燈箱裡是某部熱門電視劇的宣傳海報,女主角笑容燦爛,光彩奪目。
她看著那張海報,忽然想起森真奈美在監視器前,看著自己表演時那讚許卻疏離的眼神。
(若葉睦……精緻的玩偶……)
(被珠手誠趁虛而入……)
(呵呵.......)
她甩開它們。
那不是她該深究的。
至少現在不是。
她現在要做的,是繼續在 Ave Mujica 打鼓,繼續維繫和珠手誠那複雜但必須維持的關係。
(泥濘不堪……)
(我知道。)
她低聲對自己說,彷彿在確認甚麼。
列車進站,車門開啟。
她隨著人群走進去,依舊找了個角落的位置。
她想起了那個不幹人事當草帽小子的副隊長,和那個高高在上的隊長。
想起了那一千多萬日元現金沉甸甸的觸感。
想起了珠手誠平靜的目光,和偶爾落在她身上時的複雜。
最近眼神之中漸漸減少的控制慾和欣賞以及若有似無的尊重。
(價值是有的。)
她在心裡默默重複。
(至少,價值是有的。)
無論是作為 Ave Mujica 的鼓手 Amoris,還是作為剛剛踏入影視圈、被森真奈美照顧的新人演員佑天寺若麥。
她的價值。
被認可被使用被置換成了資源機會和金錢。
這就夠了。
貪圖更多無論是情感上的回應,還是藝術表達上的完全自由,在這個由各種規則編織的網裡。
都顯得奢侈而危險。
列車終於抵達了她熟悉的車站。
公寓的方向,沒有溫暖的燈光等待。
她抬起頭,望了一眼被都市霓虹染成暗紅色的、看不見星辰的夜空。
夜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很長。
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