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寶製片廠,第三攝影棚。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與音樂練習室截然不同的複雜而微妙的氣息。
新刷的塗料味各種電子裝置散發的微弱臭氧味。
陳舊佈景道具的灰塵味以及人群聚集所帶來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期待焦慮和汗水的體味。
聲音也很雜。
遠處其他棚隱約傳來的導演喊話。
道具組搬運東西的碰撞聲。
工作人員壓低聲音的快速交談。
試鏡演員在角落裡對著牆壁喃喃自語的背誦聲.......
一種有序的高效的卻又不乏暗流的嘈雜。
佑天寺若麥站在攝影棚邊緣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
身上已經換好了劇組提供的略顯寬大土氣的女生校服。
紫色的頭髮被簡單地束成低馬尾,臉上只化了極淡的素顏底妝。
刻意營造出一種屬於角色的黯淡。
她微微低著頭,目光卻像隱藏在暗處的鏡頭,悄然掃視著周圍。
(這就是片場。)
和想象中不太一樣。
沒有那麼多光鮮亮麗。
更多的是忙碌和一種無形的壓力。
她看到幾個和她一樣來試鏡配角的年輕女孩。
臉上帶著肉眼可見的緊張,反覆檢查著自己的妝發,對著小鏡子練習表情。
她也看到一兩個似乎有些資歷演過幾部戲的前輩,端著架子對場務人員呼來喝去。
或者聚在一起,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新人聽見的音量,談論著某個導演的喜好某個製片人的八卦。
言語間透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前輩……)
佑天寺若麥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
在 Ave Mujica,雖然關係說不上多親密。
但至少表面上,豐川祥子下達指令乾脆,三角初華安靜跟隨,八幡海鈴界限分明,若葉睦像個背景板。珠手誠則更像一個穩定器。
沒有這種赤裸裸的基於資歷和虛無縹緲人脈的等級欺壓。
至於她的情況,那是在ave mujica之外的時間確實哈氣了。
當然,也可能是因為……
Ave Mujica 的核心早就被某個更強大的規則所籠罩。
那種樂隊內部的小小齟齬,和這裡的片場相比之下甚至顯得有些單純?
“佑天寺小姐,準備一下,下一組到你了。”
一個掛著助理牌子的年輕女性走過來
語氣還算客氣,但眼神裡透著公事公辦的疏離。
“好的,謝謝。”
佑天寺若麥點了點頭,聲音放得比平時輕軟。
她深吸一口氣,將腦海中所有關於樂隊關於珠手誠的思緒暫時壓下。
現在她是那個劇本里名叫小林美雪的、內向怯懦正在遭受霸凌的女高中生。
試鏡的片段很簡單:
體育倉庫裡,被幾個女生推搡、辱罵、搶奪書包後,獨自蜷縮在角落,無聲哭泣,直到女主角推門進來發現她。
重點在於那種恐懼、無助、以及長期壓抑下眼神裡偶爾閃過的對施暴者畸形依賴的萌芽。
“Action!”
導演的聲音透過喇叭傳來。
攝影機的紅燈亮起。
原本作為“施暴者”的那幾個臨時演員立刻進入狀態,表情變得刻薄而兇狠。
佑天寺若麥身體立刻地瑟縮了一下。
那不是演技。
是她長期觀察他人揣摩角色乃至……
審視自身某些陰暗角落後,調動起的某種真實的反應。
當施暴者的手推搡過來時,她真的向後踉蹌,不是刻意表演的幅度,而是一種下意識的試圖躲避傷害的退縮。
書包被搶奪時,她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不是去搶,更像是一種徒勞的習慣性的挽留姿態。
辱罵的話語鑽進耳朵,她低下頭,肩膀收緊。
彷彿想把整個自己縮排校服那寬大丑陋的布料裡。
沒有嚎啕大哭。
只有眼淚無聲地地滾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滑下,在下頜匯聚,滴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她的眼神,大部分時間是空洞的絕望的,望著倉庫牆壁上某處斑駁的汙跡。
但在某個瞬間,當施暴者中領頭那個女生,用帶著譏誚的語氣說“明天記得把貢品帶齊,不然……”時。
表演出來的角色活過來了,小林美雪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一下,視線極其飛快地掠過了那個女生的臉。
那眼神裡,除了恐懼,竟然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扭曲的……討好。
或者說是試圖理解對方規則並卑微地希望自己能符合規則從而避免更糟對待的絕望的認同?
只是一閃而過。
快得幾乎無法捕捉。
但足夠讓人脊背發涼。
“Cut!”
導演喊了停。
現場安靜了幾秒。
幾個臨時演員鬆了口氣,立刻恢復了平常神色,走到一邊。
佑天寺若麥卻還蜷縮在角落裡,肩膀微微聳動,彷彿還沒從那個情境中完全脫離。
“很好。”
一個溫和卻自帶強大氣場的女聲響起。
佑天寺若麥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到森真奈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導演監視器旁邊。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便服,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屬於頂級女演員的優雅微笑,正朝她這邊看過來。
“情緒很到位,層次感也有。”
森真奈美對導演點了點頭,又看向佑天寺若麥,笑容加深了一些,帶著鼓勵:
“尤其是最後那個眼神,很有意思。是若麥醬自己的理解嗎?”
佑天寺若麥連忙用手背擦了擦臉,站起身,有些拘謹地微微鞠躬:
“是……是的前輩。”
“我研究過一些……心理學資料。”
“不錯,很用心。”
森真奈美讚許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溫和,甚至稱得上親切。
但佑天寺若麥卻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森真奈美……若葉睦的……母親?)
這個突然冒出的不知來源的小道訊息。
她看著眼前這位遊刃有餘光華四射的頂流女演員,再想起 Ave Mujica 練習室裡,那個總是安靜坐在角落眼神空茫彷彿與世界隔著一層毛玻璃的若葉睦。
精緻的玩偶……
這個詞不由自主地浮現。
被珠手誠……趁虛而入?
然後入木三分?
另一個念頭緊隨其後。
她立刻掐斷了這個危險的想法。
這不是她該深究的。
但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同情瞭然以及一絲兔死狐悲般的寒意,還是在她心底蔓延開來。
在這個圈子裡光鮮之下,究竟藏著多少類似的用精緻外殼包裹的殘缺與操控?
而她自己呢?
因為珠手誠專門的招呼以及森真奈美此刻明顯的照顧。
她在片場的確沒遇到甚麼刁難。
沒人對她耍大牌。
頂多是把她當空氣,或者偶爾投來一絲探究的評估她背景的目光。
但她也親眼看到,一個沒甚麼背景的新人女孩,因為緊張說錯了一句臺詞,被某個前輩當場呵斥,聲音尖利刻薄,女孩的臉瞬間漲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只能不停鞠躬道歉。
然後被打了。
還有場務人員對某些演員的殷勤備至,對另一些人的愛答不理。
資源。
人脈。
背景。
才是真正的通行證。
(這裡的氛圍甚至還不如 Ave Mujica。)
佑天寺若麥再次確認了這個想法。
至少在樂隊裡,她的價值是清晰的
她的鼓技,她作為Amoris的舞臺表現力。
豐川祥子或許冷漠。
但不會無緣無故踐踏她的專業。
上的難度也是對她的認可,而她佑天寺若麥在面對珠手誠之外的別人的時候,從來不會輕易服輸。
在這裡價值的標準模糊而多變。
攀附與傾軋往往比實力更直接。
(演戲的報酬也就那樣。)
她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這個配角片酬。
確實比不上她在Ave Mujica一場大型演出後分到的紅利。
但這不是錢的問題。
這是一種可能性。
一條或許能讓她佑天寺若麥這個名字,脫離“珠手誠的附屬品”、“Ave Mujica 的鼓手”這些標籤,真正獨立發光的狹窄縫隙。
哪怕只是縫隙。
“若麥醬,準備一下,我們補一條。”
導演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啊,好的。”
她連忙收斂心神。
然而,這一次補拍,卻出了問題。
問題不在她。
在於……
她“太好”了。
當鏡頭再次聚焦在她那混合著恐懼與扭曲依賴的眼神上時。
導演盯著監視器,眉頭微微皺起。
“情緒太飽滿了……”
“有點搶戲。”
導演低聲對旁邊的副導演和森真奈美說:
“美雪這個角色,此刻的重點應該是無助和等待被拯救,為真奈美桑接下來的登場做鋪墊。她那種複雜的依賴萌芽,可以有,但必須更內斂,不能這麼有衝擊力。”
“你懂我意思嗎?”
森真奈美看著螢幕,點了點頭,笑容不變:
“導演說得對。”
“若麥醬的理解很好,但需要為整體敘事服務。”
“聽話。”
於是,指令下達。
“若麥小姐,再來一次。”
“這次,請更多地表現恐懼和無助,最後那個眼神,收一點,再收一點,要那種茫然空洞,等待救贖的感覺,明白嗎?”
佑天寺若麥站在原地,聽著這要求,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剛才的霸凌.......是演出來的。)
(現在的霸凌.......才是真的?)
一種荒謬的冰冷的領悟湧上心頭。
她剛才投入了真實的情感和理解。
甚至調動了某些不願深究的自我剖析得到了認可。
但現在為了襯托女主角的“光輝”
她被要求“收斂”
變得“更扁平”
更符合一個標準“受害者模板”
這無關對錯。
只是行業規則。
但她依然感到一種被無形之手輕輕“修正”的憋悶。
“是,我明白了。”
她低下頭,應道。
她一向精明。
再次開拍。
她努力調整情緒,放大恐懼,收斂那些多餘的層次。
一遍。
兩遍。
三遍。
“好,這條可以了。”
導演終於點頭。
佑天寺若麥從角落站起來,感覺比連續打鼓兩小時還要疲憊。
那不是身體的累,是某種精神上的消耗。
她走到一旁休息,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小口喝著。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被眾人簇擁著正在和導演討論下一場戲的森真奈美。
那位國民女演員側臉優雅,言笑晏晏,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若葉睦……)
(珠手誠……)
(我……)
她捏緊了手中的水瓶,塑膠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泥濘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