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幾條寧靜的住宅區小巷,踏上一段緩坡的石階,所謂的“公園”便展現在眼前。
與其說是公園,不如說是一片依託著臨海小丘陵自然地形稍加修整的開放式綠地。
入口處的水泥牌坊字跡已有些模糊。
腳下的石板小徑縫隙裡鑽出了頑強的雜草,木質的長椅漆皮剝落,露出底下深淺不一的原木色。
滑梯和鞦韆的鐵架鏽跡斑斑,靜靜地立在角落。
這裡曾經也是孩子們嬉戲喧鬧的場所。
幾棵老樹伸展著虯結的枝幹在午前的陽光下投下大片斑駁的陰影。
顯然這裡來的人很少維護也欠缺。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時光緩緩擱置的寧靜的荒蕪感。
但從規劃佈局殘留的園藝痕跡以及視野的開闊度來看,不難想象它昔日的熱鬧與風光。
此刻這份褪色了的喧囂,反而賦予它一種獨特的帶著淡淡寂寥詩意的美感。
“哇……這裡,感覺好安靜,和昨天演出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喜多鬱代環顧四周,深吸了一口帶著草木清香和隱約海腥味的空氣。
“嗯……沒甚麼人。”
後藤一里小心地踩在石板路上,目光警惕地掃過草叢,似乎在提防可能存在的未知生物。
要是突然從草叢裡面蹦出一條野槌蛇的話。
說不定會被後藤一里嚇到。
是的,野槌蛇被嚇到。
因為粉色的野槌蛇更加的不常見。
伊地知虹夏走到一處視野開闊的草坪邊緣,從這裡可以毫無遮擋地俯瞰下去。
下方是錯落的町鎮屋頂。
更遠處蔚藍的大海鋪展開來,與天空在盡頭模糊了界限。
幾艘小小的漁船像白色的逗點,點綴在粼粼波光之上。
海風毫無阻礙地吹上來,拂動她的髮梢和衣角。
“景色真不錯……”
儘管設施老舊,但這份開闊與寧靜本身已是難得的享受。
山田涼則對景色興趣缺缺。她的目光掃描著草坪邊緣樹根附近、長椅底下……那些陽光充足土壤未被過多踐踏的地方。
很快眼睛微微一亮。
蹲下身開始採集某種葉片呈鋸齒狀的綠色植物。
“饒是如此,也絕對算得上不錯的地方。”
珠手誠走到虹夏身邊,同樣望著海面,給出了中肯的評價。
對於尋求片刻安寧和自然景緻的人來說,這裡足夠了。
“吶吶!大家!”
喜多鬱代忽然轉過身,臉上帶著興奮的光彩,舉起了自己的手機:
“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要在這裡拍張合照?”
“背景是這麼漂亮的海景,還有這個有點懷舊感的公園!”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虹夏的贊同:
“好啊!合宿的紀念!”
後藤一里雖然對拍照本能地有些抗拒,但在喜多和虹夏期待的目光下也沒有拒絕。
家裡面貼的照片似乎可以更新了。
山田涼手裡已經抓了一把嫩綠的野菜,聞言抬起頭,看了看四周,客觀評價道:
“長了不少野菜的公園確實比較難得,值得紀念一下。”
虹夏忍不住吐槽:
“涼!關注點不應該是在這裡吧?!”
“是合照!”
“海景!”
“回憶!”
“不是野菜啊!”
“野菜也是回憶的一部分。”
涼麵不改色,將手裡的野菜小心地放進一個順手拿來的塑膠袋裡:
“而且是可食用部分。”
“……”
無法反駁,但總覺得重點徹底歪掉了。
最擅長拍照和擺弄電子裝置的喜多鬱代已經進入了攝影師模式。
她四處尋找合適的角度,既要能拍到海景,又要讓老公園的特色入鏡,還要光線合適背景不至於太雜亂。
“這裡!這棵老樹下面怎麼樣?”
“樹幹的紋理很有感覺,透過樹枝的縫隙還能看到海!”
喜多選定了一個位置,指揮大家站過去。
她讓大家以海為背景,在老樹下鬆散地站成一排。
虹夏站在中間,旁邊是喜多,喜多拉著還有些扭捏的一里,珠手誠則站在眾人後面直接抱住大家的肩膀。
山田涼在確認站位不會踩到她剛才發現的另一叢野菜後,也拎著她的塑膠袋站了過去。
“好!保持這個姿勢!我用定時拍攝!”
喜多將自己的手機放在不遠處一個略微凸起的樹根上,調整好角度,設定了十秒倒計時,然後飛快地跑回隊伍中。
十、九、八……
大家對著鏡頭的方向,露出笑容
七、六、五……
就在這時,一陣稍強的海風毫無預兆地吹過丘陵,老樹的枝葉嘩啦啦地響動起來。
四、三、二……
放在樹根上的手機,因為風力和樹根本身的輕微晃動,極其輕微地偏移了一點點角度。
一、零!
“咔嚓!”
快門聲響起。
喜多立刻跑過去檢視成果。
螢幕上,海景遼闊,老樹蒼勁,五個人的身影也都清晰地留在畫面中。然而.......
“啊——”
喜多發出一聲懊惱的輕呼:
“開始找的角度其實是很好的,可惜啊……”
照片因為那陣風和手機的微小偏移,構圖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傾斜,不是完美的水平線。
更重要的是,一根被風吹動的細樹枝恰好進入了畫面一角。
在虹夏的小腹旁邊留下了一小片晃動的虛影。
“風吹的……樹枝晃了……”
喜多有點沮喪,感覺一張完美的合照被小小的意外破壞了。
伊地知虹夏湊過來看了看,卻很快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沒有絲毫遺憾。
“這不也是難忘的回憶嗎?”
她指著照片上那抹樹枝的虛影:
“你看這多像時間剛好在那一刻動了一下,給我們留下了特別的印記。”
“旅程沒有完美也沒有甚麼關係,至少這一份如同這相片一樣歪歪扭扭帶著點小意外的記憶,是獨一無二的呀。”
就在眾人圍在一起觀賞這張獨特的合照時,山田涼已經悄無聲息地擴大了她的採集範圍。
等她再次回到大家附近時,手裡的塑膠袋已經裝了小半袋各種野菜。
除了之前那種鋸齒葉的,還有幾簇嫩生生的蕨菜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綠葉。
後藤一里終於忍不住,用她特有的、細小而冷淡的聲音問道:
“為、為甚麼不採電線杆子邊上的?”
她注意到涼特意繞開了公園邊緣一根老舊電線杆下長勢似乎更好的一叢野菜。
山田涼聞言,用一種這還用問的平淡語氣回答道:
“上面的狗尿洗起來很麻煩,不是餓到絕境不會吃。”
“……”
竟然無法反駁,甚至覺得很有道理!
涼說完目光徑直轉向珠手誠,語氣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你帶了鍋的吧。”
這不是一個問句。這是基於長期蹭飯經驗得出的對某人後勤保障能力的絕對信任。
珠手誠還沒來得及回應,涼就已經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從他上衣的口袋裡摸走了車鑰匙。
“我去拿。”
她丟下這句話,拎著她的野菜和鑰匙,步伐平穩地朝著公園外、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留下其他人面面相覷。
“她……就這麼肯定?”
“大概……在涼前輩的認知裡,誠醬的車後備箱和哆啦 A 夢的口袋是劃等號的吧……”
虹夏扶額已經習慣了。
誠醬的車裡面除了鼓組甚麼都有。
甚至有貝斯。
但是沒有鼓組。
珠手誠則望著涼離去的背影,臉上沒甚麼表情。
因為他確實準備了。
不多時山田涼回來了。手裡除了那個野菜塑膠袋,還多了一個行動式野炊鍋、一個小型卡式爐灶、一小瓶飲用水。
以及她從幹物店得來的還沒捂熱乎的一小包調味小魚乾。
她把東西放在一塊相對平整避風的空地上,動作熟練地架起爐灶,燒水。
“海邊的美味就應該和附近的東西一起吃。”
水很快燒開。
她先將洗淨的野菜放入鍋中焯燙,待其變色變軟後撈出,瀝乾水分,擺放在臨時找來的乾淨大樹葉上。
然後她將那包小魚乾撕開,均勻地撒在翠綠的野菜上。最後,不知她又從哪個口袋摸出一個小調味瓶,撒上一點點鹽和胡椒。
簡單的擺弄,卻莫名有種原始的、充滿生命力的儀式感。
“好了。”
涼將這份野菜拌魚乾推向大家中間,自己先拿起一片樹葉,夾起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然後微微點頭,似乎對自己作品的味道表示認可。
分享食物,對於山田涼來說是她認知中最高規格的禮儀之一。
“我開動了!”
喜多第一個響應,學著涼的樣子用樹葉當盤子,夾起一筷。
“謝謝……”
一里也小心翼翼嚐了一點。
虹夏笑著搖頭,也加入了分享的行列。
相片或許有些歪斜,記憶或許帶著瑕疵,旅程也充滿了計劃外的插曲。
但是現在這正在發生的鮮活的一切足夠安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