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vehouse 「繁星」
午後總是帶著一種獨特的混合著舊木料微弱塵埃和隱約電子裝置氣息的味道。
陽光透過狹窄的門縫,在略顯昏暗的空間裡切割出幾道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塵在其中無聲飛舞。
結束樂隊的成員們剛剛結束了一輪基礎合練,汗水還掛在額角,空氣中瀰漫著輕微的喘息聲。
甚至可以觀察到虹夏的又小蝴蝶結的白襪上面正在承接從小腿留下來的汗。
鼓手嘛,總是會比起別人多一些地方動起來的。
腳上有點汗也正常。
樂器暫時安靜下來,只有效果器殘留的微弱電流聲滋滋作響。
珠手誠坐在他的鍵盤後手指隨意地按著幾個無聲的和絃,目光掃過圍坐在練習室中央地毯上的少女們。
虹夏盤腿坐著,手裡還無意識地轉著鼓棒。
涼懶洋洋地靠在牆邊的音箱上,眼神放空,不知是在思考貝斯線還是今晚的野菜沙拉?
喜多鬱代則挨著虹夏,正小口喝著水。
而後藤一里則一如既往地縮在光線最暗淡的角落,彷彿隨時準備與陰影融為一體。
是時候了。
他輕輕撥出一口氣,指尖在琴鍵上落下一個清晰的單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關於 ADF 的事情,”
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練習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有一些變化需要和大家說一下。”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虹夏停下了轉鼓棒的動作,喜多放下了水瓶,連角落裡的後藤一里也微微抬起了頭。
眼神裡帶著慣有的、小心翼翼的探尋。
珠手誠用盡量平緩、不帶波瀾的語氣,解釋了情況。
說好的下一屆一起去看,他沒有辦法陪大家一起了。
並非結束樂隊失去了資格,而是因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
Ave Mujica 將代表他們共同的關係網路,先行出戰本屆的 ADF。
“所以,我們原定的以下下屆 ADF 為目標的長期計劃,目前看來,壓力會小很多。”
他最後總結道,試圖讓這件事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好訊息。
話音落下,練習室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預想中的失落或者不滿並沒有立刻出現。
相反,一種更微妙的彷彿一拳打空了的……
空虛感,悄然瀰漫開來。
就像一直緊繃著肩膀扛著某種重物,突然被告知可以放下了,肌肉卻還記憶著那份緊張,反而有些無所適從。
虹夏眨了眨眼,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她之前確實為 ADF 上和Raise A Suilen對邦而感到壓力巨大,甚至自我懷疑。
但那個遙遠的目標也像一顆北極星指引著練習的方向。
現在星星還在那裡,卻被告知暫時不需要向它航行了,心裡一下子空落落的。
喜多鬱代微微歪頭,似乎在消化這個資訊,臉上是誒?這樣嗎?的懵懂表情。
後藤一里則把自己往陰影裡又縮了縮,內心劇場已經開始上演:
“果然……我們還是不夠格吧……吉他英雄也不行嗎……”
“不,是因為我太陰沉了連累大家了吧……”
“宇宙的塵埃……”
就在這種略顯沉悶的空虛感即將固化時——
“不要啊——!!!”
一聲淒厲的彷彿遭受了巨大損失的哀嚎猛地炸響,打破了寂靜。
是山田涼。
只見她原本慵懶靠在音箱上的身體瞬間彈直,臉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絕望的表情。
她雙手抱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看到了世界末日。
這過於戲劇化的反應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珠手誠都微微挑起了眉。
“涼前輩?”
“你怎麼了?”
喜多鬱代嚇了一跳,關切地問道。
涼猛地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珠手誠,語氣悲憤:
“為甚麼.......為甚麼不早說.......”
珠手誠:“........為甚麼這麼激動?”
涼痛心疾首,語速飛快地解釋,彷彿慢一秒就會損失幾個億:
“我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用‘要全力備戰遙遠的 ADF,需要補充營養和更新裝置’這個藉口。”
“讓虹夏同意緩一緩我之前欠她的債!”
“整整一個月啊!”
“現在壓力突然沒了,藉口不就失效了嗎?!”
“我欠了不少啊!”
眾人:“”
一瞬間,練習室裡所有的多愁善感和空虛茫然,都被涼這極其現實且充滿個人特色的理由衝擊得七零八落。
“涼——!!!”
伊地知虹夏終於反應過來,額頭上冒出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手中的鼓棒直接舉了起來:
“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嗎?!”
“怪不得突然那麼積極地討論 ADF 的長期計劃!”
“虧我還覺得你終於有上進心了!”
“你這傢伙........真的是滿腦子都只有自己和貝斯呢!!!”
虹夏手持鼓棒。
眼看身上隱約有彩虹色的筋肉隆起。
但是這一切都是山田涼的錯覺。
伊地知虹夏在這個時候就會顯得十分有壓迫力。
“誒?”
“等等,虹夏。”
“聽我解釋。”
“貝斯手的事,能叫騙嗎......”
“這是戰略性資金規劃.......”
涼試圖狡辯,但臉上那副計劃通失敗的懊惱表情已經完全出賣了她。
“噗——”
喜多鬱代第一個忍不住笑出聲來。
連珠手誠的嘴角都抑制不住地向上彎起。
他就知道。
有涼在,氣氛就很難沉重下去。
角落裡後藤一里看著眼前這熟悉的鬧劇,內心悄悄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因為我的原因……太好了……暫時不用變成宇宙塵埃了……)
經過涼這一番活寶式的打岔,剛才因目標暫時缺失而帶來的微妙空虛感,竟然真的被沖淡了不少。
大家的注意力成功地從失去目標轉移到了涼的債務和虹夏的追債上。
氣氛重新活躍起來,帶著一種日常的哭笑不得的輕鬆。
伊地知虹夏追著山田涼象徵性地敲打了幾下。
最終還是無奈地放下鼓棒,叉著腰嘆了口氣:
“真是的.......涼你甚麼時候才能靠譜一點啊!”
“嘛嘛,反正 ADF 的事情暫時這樣了,”
喜多鬱代笑著打圓場,試圖尋找新的話題。
“說起來,馬上就要期末考了吧?大家準備得怎麼樣了?”
話題就這樣自然而然地,從遙不可及的音樂節,滑向了近在咫尺的令無數學生黨頭疼的——
期末考試。
壓力的形態似乎總是這樣。
一個消失了另一個便會立刻填補上來。
“期末考”
三個字像是一道魔咒,剛剛因涼的耍寶而活躍起來的氣氛,瞬間又蒙上了一層新的名為“學業”的陰影。
方才還在為失去 ADF 目標而隱隱感到空虛的少女們。
此刻紛紛被拉回了更為現實的苦惱之中。
“啊啊啊!別提醒我啊喜多醬!”
伊地知虹夏第一個抱住了腦袋,臉上寫滿了焦慮:
“我這學期為了樂隊練習,好像.......好像落下了不少課業!”
“獎學金.......今年的獎學金感覺有點懸了.......”
她作為團隊裡相對比較認真負責的角色,在學業上也不敢太鬆懈。
尤其是關係到能補貼樂隊活動和生活的獎學金。
此刻ADF 的壓力消失,學業壓力立刻佔據了高地。
讓她不自覺地握緊了鼓棒,彷彿那能給她帶來一點力量。
“哼。”
與虹夏的焦慮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山田涼那標誌性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淡然冷哼。
她不知何時又恢復了那種慵懶的姿態,背靠著音箱。
雙手抱胸,眼神睥睨。
彷彿即將到來的不是恐怖的期末考試,而是一場輕鬆的遊戲。
“區區期末,何足掛齒。”
她語氣平淡地丟擲了暴言。
“不就是一週時間,一天學完一本書的內容嗎?”
“小問題。”
眾人:“.........”
一天學一本?
您是把課本當漫畫看嗎?
還是說您的大腦構造異於常人?
亦或者你是隔壁東煌的大學生?一週背十幾本書?
“涼、涼前輩……那是很厚一本書啊......” 喜多鬱代試圖提醒,語氣帶著敬畏和一絲難以置信。
“無妨。”
涼依舊淡定:
“濃縮即是精華。抓住重點即可。”
(重點是你根本連書都沒翻過幾次吧涼!)
這是在場除了後藤一里之外所有人內心的共同吐槽。
珠手誠看著涼那副穩坐釣魚臺的樣子,心裡默默給她期末後的生活費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這傢伙,大機率又是自信滿滿地走進考場,然後一臉空白地走出來,最後可憐巴巴地找虹夏或者........
找他蹭飯。
而角落裡的後藤一里,此刻也陷入了自我的學術評估中。
她小聲地、斷斷續續地咕噥著:
“平、平時……沒怎麼聽……但是。”
“考前……看看的話……”
“應、應該能過……大概……”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是典型學渣在考前的那種既心虛又抱有一絲僥倖的表情。
(但、但是掛科的話.......)
(補........補習要見更多的人……啊啊啊不行……)
喜多鬱代看著神態各異的隊友,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我的話……大概就是普普通通吧?”
“不上不下的水平,努努力應該不會太難看……”
她屬於那種平時會聽課,但也不會花太多時間鑽研的型別。
成績在中游徘徊。
珠手誠聽著她們的討論,內心對結束樂隊的學業水平有了個大概的評估。
至少不是有刺無刺那樣的職高樂隊。
騙你的,職高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