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進了車。
車門砰的一聲關緊,沉得像口被死死釘住的棺材板。
車裡冷氣打得很足,激得林晚裸露在外的一截腳踝直泛雞皮疙瘩。
邁巴赫後座明明寬敞得能躺下個人,她卻覺得自己連喘口氣的空間都快沒了。
她死命往左邊縮,恨不得整個人貼成車窗玻璃上的一張二維貼紙。
顧清寒坐在右邊,兩人中間隔著一個成年人手臂的距離,但那種有如實質的壓迫感,正一寸寸順著林晚的脊椎骨往上爬。
林晚死盯著自己的腳尖。
那雙髒兮兮的灰色運動鞋踩在高階羊絨地毯上,泥點子正一點點乾涸。
完了,徹底寄了。
顧清寒這種床單上有個褶子都要扔掉的重度潔癖,現在可能正在思考把她切成幾塊從天窗扔出去比較省事。
陳曦在前面目不斜視地發動了車子。
車裡安靜得嚇人。
【AWSL超話實時重新整理】
【看到沒!晚崽上車了!那是顧總的專屬座駕!】
【別提了,你看看晚崽那僵硬的姿勢,說她下一秒要被拉去法辦我都信。】
【重點是廣場大螢幕的黑屏停了啊!現在全城都在迴圈播放顧總那張臉,跟全城通緝有甚麼區別?】
【只有我想看車內發生了甚麼嗎!誰能黑進系統,我出十杯奶茶!】
顧清寒沒出聲。
她低垂著眼,目光冷冷地鎖在自己的左手上。
林晚用餘光偷偷瞟了一眼,頭皮瞬間一炸。
顧清寒的左手背纏著厚厚的白色醫用紗布。
即便包紮得很仔細,紗布正中還是洇出了一團暗紅。
昨晚在沈知意書房裡的畫面猛地砸回林晚腦子裡,顧清寒為了攔她,硬生生捏碎了一個水晶杯。
玻璃渣扎進肉裡的時候,這女人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這傷,全是拜她所賜。
“看夠沒有。”
顧清寒突然出聲。
嗓音裡沒帶一點溫度,冷厲得像刀片刮過冰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林晚渾身一激靈,趕緊把目光收回來,雙手啪地拍在膝蓋上,坐得比小學軍訓還直。
“那個……”林晚磕磕巴巴地開口。
“清寒。你的手。”
“還死不了。”
顧清寒偏過頭。
車外一閃而過的路燈光打在她高挺的鼻樑上,金絲眼鏡折射出冷硬的光。
右眼角那顆極淡的淚痣,此刻被眼底翻湧的戾氣壓得近乎妖冶。
“在裡面待得挺愜意?順便還洗了個頭?”
顧清寒盯著她那頭半乾的頭髮。
林晚嚥了口唾沫。
完了,這方圓百里連只蒼蠅估計都沒逃過這女人的眼睛。
“沒……那是被迫的。”林晚聲音打顫。
“蘇小小她非拉著我——”
顧清寒忽然傾身逼了過來。
林晚嚇得往後一躲,後腦勺砰地撞在車窗上。
顧清寒的氣息鋪天蓋地壓了下來,冷檀香混著極淡的血腥味,幾乎奪走了林晚所有的呼吸。
“十分鐘,你很準時。”
那隻纏著紗布的手伸了過來,微涼的長指捏住林晚的下巴,迫使她迎上視線。
“平時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次怎麼這麼聽話?看來那段跳舞的影片,在你心裡比我重要得多。”
林晚在心裡瘋狂吐槽:廢話!那可是恐龍睡衣大亂鬥!在我媽面前播跟直接把我火化有甚麼區別!
“既然這麼怕公開處刑,為甚麼還敢在那破房子裡跟別人耗那麼久。”
顧清寒的手指很冰。
她的視線原本停在林晚不斷亂顫的睫毛上,卻突然頓住了。
目光直直地順著林晚急促起伏的呼吸,落在了她領口敞開的地方。
那塊冷白色的鎖骨下方,印著一處極具挑釁意味的深粉色紅痕。
剛留下不久,甚至還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溫度。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被抽乾了。
坐在前面的陳曦脊背一僵。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後視鏡,乾脆利落地點下按鍵,深黑色的中央隔音擋板緩緩升起。
顧清寒沒動。
但捏著林晚下巴的指節骨寸寸泛白。
“這是甚麼。”
這四個字像是在舌尖上碾碎了吐出來的。
林晚慌了神,下意識想抬手去掩領口。
“就……被蚊子咬的,可能過敏了。”
“蚊子?”
顧清寒冷哼一聲,眼底最深處的剋制徹底分崩離析。
她猛地發力,一把按住林晚掙扎的肩膀,另一隻手極其粗暴地拽住了那件寬鬆運動服的拉鍊。
呲啦一聲刺耳的銳響。
拉鍊被一扯到底,那塊不堪入目的痕跡在車廂昏暗的頂燈下無所遁形。
“蘇小小碰的?”
顧清寒的聲音微微發抖。
林晚咬著唇,眼眶紅透了,難堪得連脖子都泛起了粉色。
根本沒有給她辯解的餘地,顧清寒那隻纏著厚重紗布的拇指,死死按在了那處紅痕上。
毫不留情地碾壓、摩擦。
“疼!”
林晚疼得眼淚直飆。
粗糙的紗布摩擦著本就發漲的嬌嫩面板,像是要把那塊肉硬生生剮下來。
顧清寒咬著牙盯著那塊皮肉。
“很疼?”
她的動作沒停,反倒愈發用力,像是恨不能將自己的烙印嵌進這副骨血裡。
“林晚,你到底懂不懂甚麼是底線?是不是誰湊上來,你都來者不拒!”
林晚疼得受不住,雙手本能地揪住顧清寒平整的西裝袖口,指甲狠狠摳進布料裡。
面板已經被蹭破了皮,泛出觸目驚心的紅紫。
【AWSL超話實時重新整理】
【臥槽!廣場大螢幕全黑了!直接斷聯!】
【顧總關直播了?這是要在車上關門解決啊?】
【我不瞎想了對不起,那個防彈隔音車窗,懂的都懂。】
顧清寒的手驟然停在半空。
那塊按壓著鎖骨的白色紗布上,滲出的暗紅面積突然擴大,新鮮的血液順著紗布邊緣洇了出來。
剛才失控的力道,把她自己昨晚深可見骨的傷口崩裂了。
林晚抽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砸下來。
大顆的淚珠掉在顧清寒的手背上,暈開了那抹令人心驚的血色。
“清寒。”
林晚帶著濃濃的鼻音,聲音又軟又委屈。
“你流血了……”
哪怕剛被欺負得渾身發抖,這種要命的討好型性格還是讓她先關心起別人。
顧清寒僵住了。
她看著手背上混合著林晚眼淚的血漬,眼裡那股嚇人的陰鷙彷彿瞬間洩了氣。
她觸電般收回手。
摘下架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脫力般跌靠回真皮椅背上。
顧清寒閉上眼,抬手捏了捏緊繃的眉心,胸口還在不安穩地起伏。
“你能不能……有一次聽話。”
她低聲開口,聲音裡藏著極深的疲憊,和一絲笨拙的委屈。
“我滿城找你,把臉扔在地上讓人看笑話,你就這樣回報我。”
林晚拉起拉鍊,縮在真皮座椅裡,聽著平時高高在上的霸總用這種語氣說話,心裡突然酸得難受。
她怯生生地蹭過去了一點。
伸出手指,碰了碰顧清寒沒有受傷的袖管。
“我知道錯了。”林晚小聲哄著,“手又流血了,先去醫院重新包一下好不好?”
顧清寒沒理她,但也默許了她抓著自己袖子的小動作。
眼看氣氛剛緩和下半寸。
車載螢幕突然亮起冷光。
一串亂碼躍入眼簾,低沉的藍芽來電提示音在車廂內幽靈般迴盪。
顧清寒重新戴上眼鏡,按下接聽鍵。
揚聲器裡傳來的,是一個慢條斯理、溫和知性的女人聲音。
“顧總的執行力,總是這麼令人驚歎。”
沈知意。
這三個字像三根冰錐,瞬間把林晚釘在座位上。
電話裡的女教授帶著點斯文敗類的笑意。
“不過,作為我正在深度觀察的標本源,顧總連招呼都不打就把人截走,未免有些缺乏學術禮儀。”
顧清寒的臉色一分分沉底。
她反手一把扣住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那把細骨頭。
“沈教授似乎搞錯了一件事。”顧清寒對著麥克風,每一個字都裹著冰渣,“她是活生生的人,不配合你的任何破實驗。”
“哦?”
沈知意笑了一聲。
“是嗎,那顧總不妨摸一摸你那位‘活生生的人’。”
沈知意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慍怒。
“她左邊褲兜裡那枚直徑三毫米的監聽器,不知道是想留給唐糖,還是專程帶來講給你聽的。”
林晚心臟差點驟停。
她的手僵硬地摸向褲兜。
指尖觸碰到了一枚極小的、冰涼堅硬的金屬圓片。
她張開嘴,連發聲的力氣都沒了。
這東西甚麼時候進去的?換衣服的時候蘇小小塞的?還是早上唐糖藉著遞餅乾貼上去的?!
顧清寒緩緩轉過頭。
丹鳳眼裡最後一絲微弱的溫情被碾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漆黑。
“林晚。”
顧清寒盯著她。
“你到底,還能玩出多少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