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拉開浴室門的時候,手心全是汗。
空氣裡有兩種味道。
一種是草莓糖精勾兌著廉價洗髮水的甜腥,一種是剛出爐的小熊餅乾混合著奶香味。
兩者在走廊狹窄的空氣裡互不相讓,撞在一起,擠進那扇歪掉的門框裡。
唐糖就站在那兒。
她穿著一件嫩粉色的圍裙,圍裙上有個歪著頭的笑臉小熊。
手裡端著一個巴掌大的木質托盤,盤子裡躺著幾塊烤得金黃的餅乾。
而她另一隻手,穩穩當當地拎著一把不粘塗層平底鍋。
鍋底鋥亮,反射著頭頂慘白的走廊燈光,正正好好照在蘇小小的臉上。
蘇小小還沒穿外套。
她那件林晚的白襯衫領口微微敞著,衣襬凌亂地掖在褲子裡,一截白皙的腰肢若隱若現。
她慢悠悠地擦著手上的水,溼發貼在脖頸上,顯得格外脆弱無辜。
“唐糖姐怎麼帶凶器上門呀?”
蘇小小的聲音軟糯,像剛從蜜罐裡撈出來,帶著一股天然的黏糊。
“嚇到姐姐了。不像我,只會心疼姐姐。”
這話說得太毒。
唐糖原本彎彎的笑眼,在那一瞬間猛地壓低了弧度。
她沒搭理蘇小小,而是把托盤往林晚手裡一塞,動作生硬得像是在遞一顆定時炸彈。
“趁熱吃。”
唐糖盯著蘇小小,虎牙輕輕磨了磨下唇,甜美的笑眼裡那點光不見了。
“晚晚,昨天說好今天陪我探店的。你這是剛從蒸籠裡出來,還是被誰給泡發了?”
林晚懷裡抱著熱騰騰的餅乾,那溫度順著掌心傳遍全身,燙得她發抖。
她看著那平底鍋,又看著一臉無辜的蘇小小,覺得自己像個在兩個核反應堆中間端水的清潔工。
“那個……都是誤會。”
林晚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塞了把沙子。
“剛才……洗頭,沒,沒別的。”
“洗頭?”
唐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她笑得更甜了,那雙像貓一樣的笑眼眯成了一條縫,手裡那平底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掌心,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那確實挺耗時的。衣服都溼成這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在裡面練游泳呢。”
蘇小小輕笑一聲,完全不在乎唐糖的冷嘲熱諷。
她極其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身體微微斜靠在林晚肩膀上,動作親暱得就像是這屋子裡的半個女主人。
她甚至還順手幫林晚理了理溼漉漉的頭髮,指尖輕輕蹭過那道被勒出的紅痕。
“唐糖姐這麼兇,會讓姐姐怕的。”
蘇小小說著,又把頭埋進林晚頸窩裡,深吸一口氣。
“我不一樣,我只管讓姐姐舒服。”
這話一出,空氣裡的火藥味已經濃到了點根火柴就能把房頂掀飛的程度。
唐糖臉上的笑容徹底收斂了。
她把平底鍋往旁邊的鞋櫃上一丟,金屬碰撞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她邁步走近,明明比蘇小小矮上半個頭,氣場卻像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蘇小小的肩膀。
“在這裝甚麼白蓮花呢?茶藝大師,你是要給晚晚煮泡麵還是煮你自己?”
蘇小小眼神一沉,嘴角那梨渦卻陷得更深了。
“我是姐姐的。”
她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刻意要在唐糖的雷區上蹦迪。
“唐糖姐的餅乾很香,但姐姐今天胃口不好,只想吃軟的。”
林晚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夾在中間,左邊是濃郁的奶香,右邊是草莓糖的甜味。
她看著那張餅乾托盤,恨不得把自己原地埋進地磚縫裡。
這種時候,為甚麼沒有人來救場?
哪怕是修門的師傅回來也行啊!
就在林晚內心瘋狂祈禱的時候,兜裡的手機突然炸了。
是那種尖銳的、持續性的、足以讓整棟樓都神經衰弱的振動聲。
林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從褲兜裡掏出手機。
螢幕上“周扒皮”三個大字像審判一樣跳動。
她沒想那麼多,當著唐糖和蘇小小的面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林晚!”
周曼的咆哮聲甚至不需要開擴音,在寂靜的走廊裡聽得一清二楚。
那種穿透力,直接震碎了唐糖手裡餅乾的香氣。
“你到底死哪去了!那個顧清寒瘋了!她把你那個破公寓的樓盤都買下來了,說要搞甚麼重建,現在正全網直播強拆!你家那幾只抱枕和那堆過期餅乾全被推土機碾了!熱搜第一就是‘林晚家被拆’,你現在在哪!你還要不要命了!”
客廳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晚手機脫手,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唐糖手裡還端著那個托盤,平底鍋還在一旁靜靜地冒著寒光。
蘇小小還維持著那個靠在林晚肩上的姿勢,但眼神已經變得極其複雜。
林晚看著窗外。
雖然這裡離她那個破公寓還有一段距離,但她彷彿已經聽見了推土機轟隆隆碾過她那堆破爛的轟鳴聲。
顧清寒,那個冰山霸總,那個平時說話都不帶感情色彩的女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她的家給直播剷平了?
就因為她沒接電話?
這是甚麼瘋子?
林晚慢慢蹲下身,去撿那部還在震動的手機。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直以來小心翼翼地討好所有人,結果呢?家沒了。
那還討好個甚麼勁兒。
“那……那是我的家……”林晚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在夢遊。
“家沒了就沒了。”
蘇小小先反應過來,她彎下腰,試圖把林晚扶起來,臉上的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姐姐,我這兒有地方。比那個破公寓舒服。”
“誰稀罕你那兒!”
唐糖一把推開蘇小小,把林晚從地上拽起來,雖然還是氣鼓鼓的,但眼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殺氣。
“晚晚,去我家。我剛烤了一批熔岩蛋糕,管夠。咱們現在就走,去把顧清寒那個神經病的直播間舉報了!”
林晚站著沒動。
她看著手機螢幕,周曼的語音轟炸還在繼續,那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她想哭。
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一個想吃她,一個想烤她,現在還有一個要把她房子拆了的霸總。
“我想辭職。”
林晚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啊?”
唐糖愣住了。
“我要出家。”
林晚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歪掉的防盜門,眼神空洞得像剛從ICU出來的病人。
“就在樓下那個廣場,和我媽一起跳廣場舞。誰也別攔著我。”
“姐姐你別……”
蘇小小的話還沒說完。
林晚已經邁開步子,走向門口。
她連拖鞋都忘了換,踩著溼漉漉的地板,一步一個腳印,朝著那個未知的深淵走去。
這修羅場太複雜,她想逃了。
她要逃。
叮——
電梯抵達的聲音,清脆,像喪鐘。
逃不掉了。
門還沒開,裡面就先傳來了秦瑤的聲音,咬牙切齒,帶著怒火和極其不甘的挫敗。
“林晚!顧清寒那個神經病在拆你房,你居然還有心思在這兒搞七搞八?!開門!老孃今天非把這扇破門徹底踹爛了不可!”
林晚眼一黑,感覺自己這輩子,終於是徹底交代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