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瑤走的時候沒回頭。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瓷磚上,咯咯咯的,越來越遠。
手腕上那串紅繩小鈴鐺的響聲最後消失在電梯關門的嗡嗡聲裡。
林晚站在門口,那扇已經歪了第二回的防盜門口,看著走廊盡頭的電梯指示燈從十二跳到十一,再跳到十。
她沒追。
不是不想。
是不知道追上了該說甚麼。
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咔嗒。
棒棒糖杆磕在牙齒上的聲音。
林晚回過頭。
蘇小小站在客廳正中央。
剛才在秦瑤面前維持了一整個早晨的那層軟萌皮子,這會兒像件穿完的戲服,被她隨手甩在了地上。
她還穿著那件白襯衫,但站姿變了。
不是之前那種歪著腦袋、縮著肩膀的小動物式的乖巧,重心擱在一條腿上,微微側著身子,腰線繃出一個利落的弧度。
嘴裡的棒棒糖被她拔出來,捏在手裡轉了兩圈,隨手插進茶几上的空果盤裡。
“走了?”
她問的語氣很隨意,跟問今天幾號似的。
林晚“嗯”了一聲。
“那就好。”
蘇小小伸了個懶腰,白襯衫下襬往上縮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側的面板。
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一點水光,但嘴角往上彎的弧度一點不像困的。
然後她朝林晚走過來。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踩得很穩。
跟之前那種碎步小跑的撒嬌節奏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晚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後腰撞在門框上,哐的一聲。
蘇小小在她面前站定。
距離近到林晚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草莓糖和自己襯衫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甜的。但不膩。
“姐姐出了好多汗。”
蘇小小歪了下頭,語氣平鋪直敘的,像在唸天氣預報。
林晚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
從昨晚到現在折騰了一整夜加一整個早上,T恤貼在後背上,領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漬。
頭髮也油了,劉海黏成好幾縷,貼在額頭上。
整個人的狀態大概就是路邊流浪狗看了都要嘆口氣那種。
“我幫姐姐洗頭髮吧。”
蘇小小伸出手,指尖捏起林晚黏在臉頰上的一縷頭髮,慢慢撥到耳後。
那隻手沒收回去。
指腹貼著林晚的耳廓,從上往下滑了一下。
林晚整個人打了個激靈,耳根瞬間燙起來。
“不、不用——”
“髒死了。”
蘇小小鼻子皺了一下,但嘴角翹著。
“姐姐你聞聞自己,有股泡麵味兒。”
“……那不是你逼我煮的嗎。”
蘇小小沒接這茬。
她已經拉住林晚的手腕,手指扣得不緊,但位置精準,正好卡在腕骨最細的那一圈上方,拇指壓著脈搏。
林晚被她牽著往浴室走。
腳步機械地跟著動了。
腦子在尖叫,身體先投了降。
浴室門推開,水汽還沒散。
早上蘇小小洗過臉之後留在臺面上的水漬還在,鏡子蒙著一層薄霧。
蘇小小從牆角櫃子裡翻出一張小板凳,放在淋浴頭下面,拍了拍。
“坐。”
這個字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林晚坐了下去。
不知道為甚麼就坐下去了。
腦子裡一個聲音在罵自己:林晚你他媽是不是骨頭都化了?
另一個聲音在說:算了,就洗個頭,又不是要命。
小板凳矮,坐上去之後整個人縮成一小團,膝蓋支著,後背微駝,兩隻手攥著褲腿,指節發白。
花灑擰開了。
水聲嘩啦啦響起來,溫熱的水流從頭頂澆下去。
林晚閉上眼睛。
蘇小小的手伸進了她的頭髮。
十根手指從前額髮際線往後梳,指腹壓著頭皮,力道不輕不重,踩在“舒服”和“酥麻”的分界線上。
水流順著髮絲往下淌,流過耳朵,流過脖子,T恤領口洇得更深了。
林晚攥褲腿的手緊了一下。
蘇小小站在她身後,花灑被調成最小的水流,涓涓細細的,聲音悶悶的。
指尖的節奏放得很慢,每一下揉按都帶著某種刻意的拖拽。
揉到太陽穴稍微加重,揉到耳後又變輕,輕得幾乎只是指尖貼著面板。
林晚的呼吸亂了一拍。
“放鬆嘛。”
蘇小小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了點低啞,不是之前那種甜到齁的調子了。
像聲帶被水汽泡軟了。
她的拇指沿著林晚後腦勺往下滑,滑過髮尾,滑到後頸。
停了。
指腹按在一個位置上,輕輕蹭了一下。
林晚的肩膀猛地縮了。
那個位置她知道是甚麼。
昨晚沈知意書房裡,金屬銘牌的皮圈勒出的紅痕。
到現在還沒消,微微腫著,碰一下就是一陣鈍疼。
蘇小小的手指在那道紅痕上來回摩挲,動作極輕極慢。
“疼不疼?”
聲音不大,跟呢喃似的。
溫熱的呼吸掃過林晚的耳廓。
林晚手心出了汗,攥著褲腿的指節都麻了。
她張了張嘴。
“不——”
“騙人。”
蘇小小打斷她,語氣很平。
“我摸到了,腫著呢。”
指尖從紅痕上移開,換成整個手掌覆上去。
掌心的溫度貼著那塊淤青的面板,捂著,不動了。
“沈教授給姐姐掛的那個東西。”
蘇小小說。
“皮的,上面有字是不是?”
林晚沒回答。
後背繃成一塊板子。
“姐姐不用說。”
蘇小小的手從後頸挪開,重新插進她溼漉漉的頭髮裡,慢慢揉。
“我猜也知道。”
水流衝下來,把洗髮水的泡沫一點點帶走。
蘇小小的手指穿插在髮絲之間,每一次收攏都帶著一種很輕的牽扯。
林晚閉著眼,感覺自己像只被人揪著後頸的貓,渾身的力氣正在一點一點被抽走。
腦子裡開始亂飛彈幕。
【完了完了這是甚麼綠茶級洗頭服務】
【林晚你清醒一點啊!她昨天還被你媽當面蓋章小綠茶呢!】
【你倒是推開啊!手呢!你手是長在褲子上了嗎!】
【討好型人格害死人,這種時候你居然還覺得推開她會傷她的心???】
但她的手沒動。
攥著褲腿,一動不動。
後頸上蘇小小的呼吸一下一下掃過來,熱的,溼的,帶著沒散完的草莓糖味兒。
間隔越來越短。
距離越來越近。
“沈教授和顧總只會弄疼姐姐。”
蘇小小的聲音沉下來了。
不是撒嬌,不是示弱。
是從嗓子眼最深的地方擰出來的,低啞的,帶著點磨砂的粗糲。
她的嘴唇幾乎貼著林晚的耳垂。
“但我捨不得。”
最後三個字幾乎沒有聲音。
就是一口氣,帶著熱度,灌進林晚的耳道里,順著耳膜一路燙到後腦勺。
林晚整個人定住了。
呼吸卡在嗓子裡,上不來下不去。
心跳聲大到她覺得蘇小小肯定也聽見了,砰砰砰砰的,快得不像話。
“姐姐。”
蘇小小的嘴唇落在了她的後頸上。
不是咬。
是一個綿長的、溼熱的吮吸。
嘴唇貼著那道紅痕的邊緣,慢慢地蹭過去,像要把另一個人留下的印記用自己的溫度蓋掉。
林晚的身體像被人拿手指彈了一下開關。
觸電一樣的麻從後頸炸開,沿著脊柱往下躥,躥到尾椎的時候整個人抖了一下。
手撐不住了,差點從小板凳上出溜下去。
腰軟了,腿也軟了,耳根的紅燒穿了脖子,蔓延到鎖骨底下去了。
“蘇、蘇小小你——”
她終於擠出聲音來,帶著抖。
但蘇小小的胳膊已經從後面圈了過來。
兩條胳膊鎖在林晚肩膀前頭,收緊。
整個人微微彎下來,臉頰蹭著林晚溼漉漉的頭髮。
把人箍在了懷裡。
“選我好不好。”
蘇小小說。
不是問句。
是宣戰。
林晚張著嘴,腦子一片白。
討好型人格在這一刻蹦出來了,那個從小到大養成的毛病,別人說甚麼她都會下意識點頭。
嘴唇動了一下,差一點,差那麼一丁點就要說出那個“好”字。
但她咬住了。
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咬到發麻。
“你松——”
“不松。”
蘇小小的胳膊收得更緊。
水還在流。
溫熱的水順著兩個人的胳膊往下淌,地磚上積了一小灘。
蒸汽把整個浴室填滿了,鏡子徹底糊了,模模糊糊一片白,只剩兩個糾纏在一起的輪廓。
林晚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黃油。
剛出爐的、濃得發甜的烘焙黃油味兒,從浴室門縫底下鑽進來的。
林晚的鼻子抽動了一下。
她剛才其實就隱約聞到了甚麼,以為是蘇小小身上的草莓味串了調,沒當回事。
現在這味道濃到蓋過了洗髮水的泡沫香,她的胃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咕嚕叫了一聲。
緊接著是腳步聲。
輕快的,帶著某種特有的彈跳節奏,像踩著一首三拍子的調子在走。
然後是一個聲音。
甜糯的,加了蜜一樣的,從客廳方向穿過走廊,精準地停在了浴室門口。
“晚晚,你在裡面嗎?”
門板被敲了兩下。
“我帶剛烤好的小熊餅乾來接你了哦。”
唐糖。
停頓了一秒。
“門怎麼又歪了呀?這個月第幾次了?”
又停了一秒。
“……浴室裡怎麼有兩個人的聲音?”
語氣還是甜的。
但“兩個人”這三個字的重音,落得像秤砣。
蘇小小的胳膊沒松。
下巴還擱在林晚溼漉漉的頭頂邊上,整個人紋絲不動。
但林晚感覺到了。
圈著自己肩膀的那雙手,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豎起來的刺。
林晚坐在小板凳上,渾身溼透,後頸上還留著蘇小小嘴唇的溫度,腦子裡一鍋粥。
她閉了一下眼。
然後睜開。
伸手把蘇小小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扒下來,站了起來,踩著一地的水漬,溼噠噠地走到浴室門口。
她沒開門。
隔著門板,用那副啞得不成樣子的嗓子說了一句:
“唐糖……你先把餅乾放桌上。”
停了一下。
“我需要打個電話。”
她摸出手機,翻到“周扒皮”那個備註,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懸了三秒。
不是要彙報工作。
是真心實意地想問一句:我上輩子到底是幹了甚麼缺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