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瑤的手還攥著林晚的手腕,蘇小小的胳膊還勾著林晚的腰。
三個人就這麼保持著一個堪稱行為藝術的姿勢——林晚站在中間,左邊被秦瑤往外拽,右邊被蘇小小往回拉,活像一根馬上要被撕成兩半的油條。
空氣裡火藥味濃得能用打火機直接點。
秦瑤的狐狸眼盯著蘇小小,蘇小小的小鹿眼回瞪著秦瑤。
兩個人中間夾著林晚那張已經白到發青的臉。
“鬆手。”秦瑤的語氣像在下通牒。
“秦前輩先松嘛。”蘇小小的語氣像在撒嬌。
林晚覺得自己的肩關節馬上要脫臼了。
她張嘴想說點甚麼緩和一下氣氛,但嗓子剛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鈴聲炸了。
不是普通的鈴聲。
是那種經過中老年人特殊審美二次加工的《寶寶巴士》remix版本,加了回聲效果,音量拉到最大,低音炮似的從手機喇叭裡往外噴。
整個粉色客廳都在顫。
茶几上那顆殘存的葡萄又骨碌碌滾了一圈。
秦瑤的手鬆了。
蘇小小的手也鬆了。
兩個人同時扭頭看向沙發縫裡那個正拼命蹦躂的手機。
螢幕上閃著兩個大字。
“媽媽”。
來電頭像是一張自拍,燙著蓬鬆的羊毛卷,穿著件大紅色的運動服,背景裡隱約可見一群同款打扮的阿姨在列隊,像一支即將出徵的紅色方陣。
林晚的膝蓋軟了一下。
她的腦子在零點五秒內高速運轉了一遍:不接——她媽會連打三十個,打不通就發微信語音轟炸,語音轟炸不回就打給周曼,周曼不接就打110。
上次林晚手機靜音睡過頭四個小時,她媽直接給派出所打了電話說女兒失蹤。
接——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現在的狀況。
披頭散髮,衣服皺成醃鹹菜,身邊站著一個穿酒紅風衣的明豔大美人和一個穿著自己白襯衫的十九歲少女。
視訊通話。
她媽打的是視訊通話。
“你接不接?”秦瑤挑了下眉。
“姐姐你手在抖哎。”蘇小小歪頭看著她。
林晚深吸一口氣。
她用發抖的手指點開了影片,同時本能地把手機舉高,試圖只露出自己腦門以上的部分。
螢幕亮了。
王秀蓮女士的臉以一種毫無透視規律的方式懟滿了整個畫面。
羊毛卷蓬在額頭上方,像一頂毛茸茸的帽子。
眼角的笑紋擠成一朵花,嘴巴張得老大,背景裡廣場舞的音樂聲震耳欲聾,音響放的是《最炫民族風》,已經迴圈到了第不知道多少遍。
“晚晚啊!”
王秀蓮的嗓門比音響還大,聲波穿過手機喇叭,把旁邊一隻毛絨河馬都震歪了。
“媽剛才看手機推送啦!你這個悶葫蘆出息了啊?學會養小綠茶了?媽告訴你,水靈歸水靈,錢包得捂緊啊!現在外頭那些小年輕,一個個長得跟糖人兒似的,甜是甜,舔兩口就化了!”
手機開著外放。
聲音大到整層樓道都能聽見。
客廳裡靜得落針可聞。
秦瑤的表情從冷厲變成了某種憋笑的扭曲。
嘴角在抽搐,咬肌繃得老高,明顯在用全身的力氣忍。
蘇小小臉上那層精心維持的無辜笑容像被人拿錘子敲了一下,裂了個角。
梨渦還掛著,但已經僵了。
林晚的耳根燒得快冒煙了。
“媽——”她壓低聲音,語速快到吃螺絲,“你小點聲——”
“小啥聲!我跟你說正事呢!”
王秀蓮完全不接收訊號,手指在螢幕上戳了一下,畫面劇烈晃動。
“你張阿姨剛才在群裡轉了你那個甚麼朋友圈的截圖,就那個,啥的,你李嬸看了說那姑娘長得怪水靈的,但是太瘦了,不禁生——”
“媽!”林晚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啊?你說啥?這音響太吵了我聽不清——”
王秀蓮舉著手機站了起來,鏡頭一晃,畫面裡出現了一整個廣場,至少三十位阿姨穿著統一的紅色運動服正在原地踏步熱身。
有幾個已經好奇地湊過來,伸著脖子往螢幕上看。
“老王!你閨女啊?就那個上電視的?”一個洪亮的聲音從畫面外炸進來。
“是啊!就她!你看——”
“媽媽媽媽媽媽求你了別給人看——”
林晚的求救完全淹沒在了廣場舞的BGM裡。
就在這時候,王秀蓮的眼珠子忽然往螢幕角落一斜。
她的動態視力驚人,在那個擁擠嘈雜的畫面裡,精準地捕捉到了鏡頭邊緣的一抹酒紅色。
“哎喲!”
王秀蓮的臉從好奇放大到震驚,鼻孔都撐開了一圈。
她把手機舉得更近,近到螢幕上全是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這不是那個——演狐狸精的那個大明星嘛!”
秦瑤臉上那層勉強維持的冷酷終於繃不住了。
嘴角猛地一抽。
“就那個!就那個《鳳求凰》裡面演狐狸精的!我們廣場舞隊劉姐追了三十八集的那個!哎呀長得真俊啊!晚晚你咋跟她也搞到一塊去了?你現在胃口咋這麼野了?”
王秀蓮一拍大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注意身體啊!多喝熱水!”
“……”
秦瑤的眼角在跳。
整個客廳陷入了一種超越物理學認知的安靜。
連窗簾被風吹動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秦瑤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冷到滲人的笑。
是真的笑了。
嘴角沒忍住往上翹了一下。
只一下。
但足夠致命。
她側過頭看了蘇小小一眼。
那一眼裡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連秦瑤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得意。
不是因為王秀蓮認出了她,而是因為——
“聽見沒?”
秦瑤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掐著點往蘇小小最介意的地方踩。
手腕上的小鈴鐺輕輕一晃,清脆的一聲響。
“阿姨金口玉言。”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
“水靈的。小。綠。茶。”
蘇小小站在那裡。
嘴裡那根棒棒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咬碎了,糖渣卡在牙縫裡,硌得生疼。
林晚沒空管這兩個人之間的暗流。
她已經在精神層面完成了三次死亡和兩次復活。
手機螢幕上,王秀蓮還在滔滔不絕,聲音的穿透力堪比軍用擴音器——
“晚晚你那個綠甚麼茶的同事多大了?十九?十九好啊!能生!你張阿姨家那個兒媳婦就是二十——”
林晚的拇指以畢生最快的速度砸向了結束通話鍵。
螢幕黑了。
世界安靜了。
但那股社死的餘韻還在客廳裡盤旋,久久不散。
林晚整個人像一根被抽掉了骨頭的麵條,從站立的姿勢直接往下滑,後背蹭著沙發扶手坐到了地毯上。
膝蓋支著,兩隻手捂住了臉。
耳根是紅的,脖子是紅的,連手背上都泛著不正常的粉。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用做人了。
秦瑤低頭看著坐在地上的林晚,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收回去。
她的表情很複雜——有幸災樂禍,有點解氣,但再往下又不全是。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甚麼。
但視線掃過林晚那雙捂著臉的手——手指縫裡漏出來的眼角,紅得快滴出水來——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變成了一聲很輕的“嘖”。
她蹲下身。
酒紅色風衣的衣襬鋪在粉色地毯上,像一攤濃稠的酒。
“行了。”
秦瑤的聲音突然沒那麼衝了。
不是軟,是那種不耐煩裡擰乾了水分之後剩下的、乾巴巴的東西。
“你媽一直這樣,又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頓了一下。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咬一個不該說出口的字。
“……起碼有人惦記你。”
最後那半句聲音很低。
低到像是從牙縫裡漏出來的。
但她沒來得及細想。
因為下一秒,一個溫熱的、帶著草莓糖甜味的身體直接跨了過來。
蘇小小的膝蓋落在林晚大腿兩側,整個人跨坐在她腿上,一氣呵成,跟練了八百遍似的。
兩隻手捧住了林晚的臉,把那雙還在捂著面孔的手硬生生掰開。
十根手指貼著林晚滾燙的臉頰,指尖微涼。
林晚被迫抬起頭。
蘇小小的臉近在咫尺。
剛才那道裂紋已經不見了。
換上來的笑比之前更濃,更稠,更不講道理。
兩個梨渦陷得很深,小鹿眼裡泛著亮晶晶的光,嘴唇上沾著咬碎的糖渣,卻一點不顯得狼狽。
但那雙眼睛底下有甚麼東西閃了一下。
跟臉上的甜完全不搭的東西。
沉甸甸的,帶著刃口。
“阿姨說得對呀。”
蘇小小開了口,聲音軟綿綿的,每個字都蘸著蜜。
她的拇指慢慢摩挲過林晚的顴骨,擦掉上面一點幹掉的淚痕。
“我這杯茶。”
她歪了歪頭,嘴唇湊到林晚耳朵旁邊,撥出的熱氣燙得林晚整個人一哆嗦。
“姐姐得細品。”
秦瑤站在旁邊。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腕上那串紅繩小鈴鐺一動不動,安靜得不像話。
狐狸眼半眯著,盯著蘇小小搭在林晚臉上的那雙手。
嘴角一點一點往下壓,壓到最後變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然後她抬起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大波浪。
動作很慢。
慢到林晚能看見她耳垂上那隻誇張的流蘇耳墜在髮絲間一晃一晃的。
“行。”
秦瑤的聲音平到沒有起伏。
“那我也品品。”
AWSL超話在凌晨五點的流量低谷期,又被硬生生拽上了熱搜前三。
【王秀蓮女士!網際網路最強團控!一個影片打斷修羅場,兩句話社死全家人!跪了!】
【“演狐狸精的大明星”我笑到呼吸暫停,秦影后今天的面部管理徹底報廢了】
【等一下你們看最後那段,蘇小小那個眼神不對。被叫了綠茶之後非但沒退反而直接騎上去了。這丫頭不是甚麼小奶狗,這是小狼狗啊。】
【秦瑤最後那句“那我也品品”是甚麼意思???我需要人翻譯一下!我血壓已經二百了!】
【心疼晚崽。親媽直播社死,修羅場沒散,經紀人等著砍她,粉絲還在加油添醋。她到底造了甚麼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