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震得像癲癇發作。
林晚是被這股要命的頻率從夢裡生生薅出來的,渾身一激靈,眼皮還沒掀利索,手就本能地往沙發縫裡摸。
摸到的是蘇小小的大腿。
她嚇得縮回手,這才徹底醒了。
滿眼粉色。天花板是粉的,牆是粉的,橫七豎八的毛絨玩偶壓在她身上,悶得她喘不過氣。蘇小小那張臉貼在她肩膀上,腮幫子壓出一個扁扁的弧度,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呼吸均勻得跟個沒關掉的暖風機似的。
手機還在沙發縫裡拼命抽搐。
林晚費了半條命才從兩個毛絨河馬中間把它摳出來。螢幕亮得能當探照燈。
未接來電又多了四個,三十一了。
微信那個紅點已經不顯示數字了,就禿著個圓腦袋杵在那兒,跟個催命燈籠似的。
微博私信滿了。
她拇指點上微博圖示,熱搜榜第一條加粗加紅頂著個“爆”字,標題一個字沒換,還是那行她已經在503章末尾看過一遍、現在閉眼都能背出來的地獄配置。
但下面多了第二條。熱。
“知名主播林晚疑似戀情曝光,物件為十九歲在校女生。”
林晚兩眼一黑。
腦子裡有根弦,嘣的一聲就斷了。
手機又震起來。
周曼的語音連珠炮似的炸進來,每條都是六十秒滿格,一條頂著一條,跟往槍膛裡塞子彈似的。
第一條:“林晚!你他媽人呢!”
第二條:“公關部全組通宵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外面幹甚麼!熱搜壓不住了!那張照片轉發十七萬次了!十七萬!我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你信不信!”
第三條嗓子已經啞了,一整夜喊下來的那種啞,聲音毛刺刺地從聽筒裡刮過來——
“林晚……你到底還想不想幹了。”
林晚拿手機的手開始抖。
她張了張嘴,打了三個字,又全刪了。腦子像灌了水泥,攪都攪不動。
身後窸窸窣窣一陣響。
蘇小小醒了。
她揉著眼睛從沙發那頭爬過來,動作慢得像個沒睡醒的人。不知道甚麼時候把林晚的白襯衫套上了,衣襬長到大腿根,袖子遮到指尖,領口垮下來,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
她歪著腦袋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那一排血紅的字,然後軟綿綿地“哎呀”了一聲。
“怎麼被人截圖髮網上了呀。”
蘇小小的語氣無辜得讓人想掐她。
“都怪我,要不我發個宣告,說我們只是蓋棉被純聊天?”
林晚扭頭看她。
膠原蛋白滿滿的圓臉,梨渦淺淺地窩著,小鹿眼裡寫滿了“我也很無奈呀”。
但嘴裡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含上了一根棒棒糖,腮幫子鼓著個圓球,慢悠悠地嚼著。
這丫頭連睡覺都在嚼糖的?
“你穿我衣服幹嘛?”林晚的嗓子啞到自己都認不出來。
“姐姐的衣服好聞嘛。”
蘇小小理直氣壯地拉了拉衣領,湊到領口聞了一下,臉上浮出一個實打實的滿足。
“有姐姐的味道。”
林晚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在一跳一跳地鼓包。
這畫面要是被人拍下來發到網上——穿著別人襯衫的年下美少女,清晨從同一張沙發上醒來,嘴裡含著糖,還在聞你的衣服。
跳太平洋都洗不清。
她正抓著頭髮,腦子裡瘋轉著怎麼跟周曼開口、怎麼壓熱搜、怎麼把這攤子爛事糊弄過去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從玄關方向炸過來。
整間公寓跟著抖了一下。牆上那些星星貼紙又掉了幾顆,茶几果盤裡一顆葡萄骨碌碌滾到地毯上。
林晚手機脫了手。
她猛扭頭看向門口。昨晚蘇小小不知道從哪兒叫來的人連夜補上的那扇新防盜門,這會兒正以一種極丟人的姿態往裡歪著,門鎖位置多了一個拳頭大的凹坑。
一隻紅底高跟鞋踩上門檻。
十厘米的細跟釘進木地板,咯的一聲。
酒紅色長風衣灌滿了走廊冷風,衣襬翻得又猛又張揚。大波浪被風吹得滿頭亂飛,紅唇抿成一條線。
秦瑤摘下墨鏡。
那雙上挑的狐狸眼掃過去——沙發,地毯,玩偶,兩個人皺巴巴地擠在一塊兒,一個披頭散髮,一個穿著別人的襯衫。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悶住了。
秦瑤左手腕上那串紅繩小鈴鐺撞在一起,清脆的一聲響。
冷颼颼的。
“喲。”
她開了口,聲音不大。
“好嘛,林晚,你現在口味這麼雜了?”
秦瑤大步往裡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把散落的毛絨玩偶踢得啪啪亂滾。她在沙發前面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林晚,狐狸眼裡那點笑意涼得滲人。
“逮著個會叫姐姐的就往家領?”
林晚張了張嘴。
蘇小小比她快。
這丫頭絲毫沒有被嚇住,從林晚身後探出頭來,嘴裡棒棒糖杆往另一邊嘴角一撥,然後用那種能把人甜出糖尿病的嗓音開口。
“秦前輩好早呀。”
蘇小小笑了一下,兩個梨渦深得能蓄酒。
“晚晚姐姐昨晚太累了,您說話輕點好不好?”
她頓了頓,伸手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白襯衫,動作隨意得像穿了十年的家居服。
“畢竟姐姐跟我在一起,從來不用像在您那兒一樣,天天捱罵呢。”
最後那句話輕飄飄的。
但林晚看到秦瑤的臉變了。
很快。嘴角的弧度先僵了一瞬,然後狐狸眼裡的冷笑碎掉了,底下露出一層更尖的東西。
不是怒。
是被人拿針尖戳中了軟肉,還沒來得及把臉繃回去的那一剎那。
林晚的心揪了一下。
她認識秦瑤太多年了。打小一起長大,她比誰都清楚這個女人那些傲慢和毒舌底下裹著的是甚麼。秦瑤罵她,從來不是因為討厭她。
是不會說軟話。
蘇小小那句話準得要命,專朝最沒設防的地方去。
然後秦瑤笑了。
氣極反笑。嘴角咧得很開,但眼睛裡一絲笑意都沒有。
“有意思。”
她墨鏡往茶几上一丟,大步上前,一隻手精準地攥住林晚的手腕。
力氣大得嚇人。手腕上的鈴鐺一用力就響起來,急促又密,林晚整個人從沙發裡被拽起來,踉蹌著撞進秦瑤懷裡。
“是嗎?”
秦瑤低下頭,鼻尖幾乎抵著林晚的額頭,撥出的氣燙得後者臉皮子發麻。
“那我今天就讓她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累。”
林晚手腕被攥得生疼,骨頭像被人拿老虎鉗擰著,痠麻一陣一陣往上躥。她剛要叫出來——
叮咚。
門鈴響了。
就在那扇已經歪掉的防盜門外面。
緊跟著,一陣旋律響了起來。
那旋律從門外某個人的手機裡傳出來。透過歪歪扭扭的門縫,精準無誤地鑽進了林晚的耳朵。
寶寶巴士。
remix版。
林晚全身的血一瞬間全部倒流。
這鈴聲她聽了二十多年。從功能機到智慧機,從廣場舞現場到親戚群語音轟炸,雷打不動從來沒換過。
門外傳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洪亮,熱情,充滿了不可抵擋的母愛光輝,整層樓道都在迴盪。
“晚晚?媽看新聞說你談戀愛了?媽來看看!你開個門吶!”
秦瑤的手鬆了。
蘇小小嘴裡的棒棒糖掉在地毯上。
林晚兩腿一軟,整個人直接癱回沙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