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五月的清晨不講道理。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一片一片鋪在床單上,往人臉上湊。
林晚是被熱醒的。
不是陽光的熱。
她腰上纏著一條胳膊。不,兩條。從後背繞過來,十根手指在她肚子前面交叉扣死,力道不大,但嚴絲合縫,連條縫都不留。
兩條腿也纏上來了,從膝蓋到腳踝,跟藤蔓似的絞在她腿間。
整個人被箍得像粽子。
一股熟悉的奶味兒混著沐浴露的餘香從後頸竄上來,暖烘烘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後脖頸的絨毛上。
林晚僵在原地,連眨眼的幅度都控制到了最小。
她慢慢低頭,看見蘇小小的手指搭在自己腰側。
指甲剪得圓圓的,乾乾淨淨的。那件灰藍色家居服袖子太長,只露出指尖,擱在她T恤的褶皺裡。
昨晚她怎麼睡著的?
她記得。
從儲物間逃出來之後,下樓扛了周曼四十分鐘的工作轟炸。
周曼走了,她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著電腦螢幕發了一個小時的呆。
然後去洗了澡,換了衣服,打算在客房湊合一晚。
她推開客房的門。
蘇小小已經坐在客房的床上了。
裹著被子,抱著膝蓋,棒棒糖含在嘴裡,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姐姐,小小怕黑。”
林晚當時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儲物間裡那個把她壁咚的狠角色,跟眼前這隻縮成一團的玩意兒,真的是同一個人?
然後她就妥協了。
怎麼妥協的不重要。
總之現在的結果就是她倆擠在同一張床上,她成了蘇小小的人形抱枕,被從頭到腳鎖得死死的。
“姐姐……”
身後傳來含含糊糊的嘟囔,聲音軟得拉絲,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蘇小小把臉往她後背上蹭了蹭,又拿腦門頂了一下她的肩胛骨,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甚麼,聽不太清。
林晚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
“……姐姐的……不給別人……”
耳根燒了起來。
行。
十九歲的綠茶狼狗,睡著了是兔子,醒著是狼,說夢話的時候是土匪。
林晚深吸一口氣,開始執行逃跑計劃。
她先試著把蘇小小扣在腰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食指,中指,掰開了兩根。
但她剛碰到無名指,蘇小小的胳膊猛地收緊,力氣大得完全不像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姑娘。
林晚的腰被勒得悶哼了一聲。
好,換策略。
她試著把身體往床沿方向挪。
一寸,兩寸。
屁股剛探出被子邊緣,蘇小小的腿就跟過來了,腳踝勾住她小腿,往回一拽。
林晚差點滾下床。
她在心裡罵了句髒話,認命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就在她盤算著要不要直接喊“蘇小小你鬆手”的時候,身後的呼吸節奏變了。
從均勻的長吸長呼,變成短促的、帶著顫的輕微抽氣。
纏在她腰上的手指慢慢收緊。
不是無意識的那種緊,是帶著某種情緒的、用力的、抓住甚麼東西怕它跑掉似的緊。
“姐姐。”
這一聲不是夢話了。
清醒的,但在發抖。
林晚沒動。
“姐姐你是不是要走。”
不是問句。是下了定論的語氣。底下藏著一層沒兜住的慌。
林晚還是沒動。
蘇小小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又一根一根重新攥緊。
她把額頭抵在林晚的後背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昨晚的……算不算數?”
林晚翻了個身。
蘇小小的臉就在眼前。
妹妹頭睡得亂七八糟,幾縷碎髮橫七豎八貼在額頭和臉頰上。
眼圈紅了一圈,下眼瞼薄得能看見底下的毛細血管,水汽在睫毛底下打轉,但一滴都沒掉下來。
嘴唇咬著。
不是昨晚那種帶著攻擊性的咬法。
是那種怕得到答案又怕得不到答案的、把自己嘴皮子都快咬破了的咬法。
沒有棒棒糖,沒有梨渦,沒有那套甜膩膩的話術。
就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剛睡醒,頭髮亂著,眼睛紅著,穿著別人的睡衣,兩隻手攥著別人的衣角,等一個回答。
林晚的腦子裡在跑彈幕。
“林晚你說話啊。”
“你不說話她要哭了。”
“她哭了你怎麼辦。”
“你要是說不算你還是人嗎。”
“你要是說算了你以後怎麼面對顧清寒。”
“怎麼面對秦瑤。”
“怎麼面對沈知意。”
“怎麼面對周曼。”
“怎麼面對你媽。”
“你媽知道了會不會把你從族譜上劃掉。”
“不對你媽可能會發一百條語音恭喜你脫單然後轉發親戚群。”
“那才叫死得透。”
彈幕跑了大概三秒鐘。
三秒鐘裡蘇小小的嘴唇抖了兩下,鼻翼翕動,睫毛上那汪水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走。
林晚伸出手。
她捉住蘇小小攥著衣角的那隻手,手指一根一根拆開,翻過來,扣住,按在枕頭旁邊。
蘇小小的手涼涼的,指尖卻燙得厲害。跟昨天在暴雨裡找到她時一模一樣。
“跑甚麼跑。”
林晚的聲音啞得不行,帶著剛睡醒的那種毛糙勁兒。
她沒看蘇小小,盯著天花板。
“我還要去給你做早餐。”
安靜了一秒。
然後枕頭旁邊那隻被她按住的手猛地掙了一下,沒掙開。
又掙了一下,還是沒掙開。
蘇小小的鼻子裡發出一聲又哭又笑的悶哼,整個人往前一拱,腦袋撞進了林晚胸口。
力氣不小,撞得林晚胸腔嗡了一聲。
“姐姐!”
這一聲的分貝足以把樓下花瓶震下來。
“小聲點兒——”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不小聲。越喊越大聲。
腦袋在林晚胸口蹭來蹭去,蹭得林晚整個人往後縮,但手沒松。
蘇小小抬起臉。
梨渦陷下去了,兩個。
鼻尖還紅著,睫毛還溼著,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整張臉又甜又狼狽,跟暴雨澆完又被太陽曬透的那種亂勁兒。
林晚扭過頭,視線死活不肯落在那張臉上。
“你先放開我,我去刷牙。”
“不放。”
“蘇小小。”
“就不放。”
“你再不放我我就收回剛才那句話。”
“……放。”
手鬆開了。
但蘇小小的腿還纏著她的,腳趾頭勾著她腳踝,做最後的抵抗。
林晚把她的腳撥開,坐起來。
剛伸手拿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了。
不是鬧鐘,是視訊通話。
來電顯示:周扒皮。
林晚還沒來得及按接聽,手裡的手機被一把抽走了。
蘇小小不知道甚麼時候坐起來的,動作快得沒影兒。
她一手拿著林晚的手機,另一隻手飛速理了理自己的妹妹頭——光理了劉海,後面依舊亂糟糟的。
然後按下了接聽。
“周姐姐早呀——”
聲音甜得能拉絲,梨渦精準上線。
螢幕裡是周曼那張化著全妝的臉,齊耳短髮一絲不苟,背景是公司辦公室的書架。
周曼愣了半秒。
她的視線從蘇小小的臉,移到她身上那件灰藍色家居服——林晚的家居服——再移到身後那個明顯屬於臥室的枕頭和被子。
蘇小小歪了歪腦袋,對著鏡頭笑得天真無邪。
“晚晚姐還在睡哦,昨晚好辛苦的——”
“蘇小小你閉嘴!”
林晚一把奪回手機。
但來不及了。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林晚聽到了一聲從靈魂深處炸出來的尖叫。
“林!晚!你!給!我!解!釋!”
“你是不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她才十九!十九!你上學的時候她還在看喜羊羊啊!你的腦子是不是被淋雨淋壞了!我昨天剛走你就——”
“哪有你說的那麼——”
“那你告訴我為甚麼蘇小小穿著你的睡衣在你的臥室裡接你的電話!你跟我說你們在討論哲學嗎!討論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嗎!”
林晚太陽穴突突跳。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舉到面前。
螢幕裡自己一頭亂蓬蓬的黑茶色微卷長髮,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眼角發紅。
她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語氣開口。
“嚷甚麼。我昨晚累著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
徹底的安靜。
安靜到林晚能聽見周曼手機殼上財神爺的笑容在龜裂。
“林晚。”
周曼的聲音忽然降了八度,平靜得反常。
“你剛才說甚麼?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我給你一個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
“我說我累著了。改文案改的。”
林晚面不改色。
“你發的那十七條修改意見我改到半夜三點。”
周曼的呼吸從聽筒裡傳出來,粗重得像拉風箱。
“那蘇小小為甚麼——”
“她怕黑,停電了你忘了?”
“那她為甚麼穿你——”
“她的衣服淋溼了。”
“那她為甚麼在你——”
“客房的燈壞了。”
每一個回答都快準狠,不給對方留一秒鐘追問的空當。
林晚自己都佩服自己,撒謊的水平在生存壓力下出現了質的飛躍。
周曼沉默了五秒。
“林晚,你記住。”
她的聲音冷得能凍死人。
“你要是敢搞出甚麼不可收拾的事情,我不會打你,我會把你這個月的通告全換成男科醫院廣告。”
電話掛了。
螢幕暗下去。
林晚把手機扣在床上,閉著眼睛躺回去。
身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蘇小小湊過來,趴在她旁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姐姐好厲害,撒謊都不帶眨眼的。”
“閉嘴。”
“可是姐姐,”蘇小小的聲音又開始往危險的方向飄了,“你剛才說的累著了……”
林晚睜開眼。
蘇小小的臉近在咫尺,梨渦又冒出來了,兩顆。
那種心滿意足的、帶著得意的弧度,跟昨晚在儲物間門框上的那個笑一模一樣。
小狼狗又要冒頭了。
林晚從枕頭旁邊摸了摸,摸到一個塑膠包裝的觸感。
草莓味棒棒糖。昨晚蘇小小放在床頭櫃上的那根。
她拆開包裝紙,把棒棒糖塞進了蘇小小嘴裡。
動作乾脆利落,塑膠棍從蘇小小微張的嘴唇中間直直捅進去,堵得那句沒說完的話連個尾巴都沒留下。
蘇小小的大眼睛瞬間瞪圓了。
“收起你的大尾巴。”
林晚坐起來,拿手背蹭了一下耳根,聲音悶悶的。
“去洗漱。”
蘇小小含著棒棒糖,鼓著一邊腮幫子,眨了眨眼睛。
然後她笑了。
不是算計過的甜笑,也不是挑釁的得逞笑。
就是嘴裡塞著棒棒糖,眼睛彎成月牙,鼻子皺了一下,喉嚨裡漏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噗嗤”。
她從被窩裡蹦起來,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含著棒棒糖往浴室跑。
跑到門口停了一下,轉過身。
“姐姐說了要做早餐的哦。”
“知道了。”
“小小要吃煎蛋。”
“嗯。”
“溏心的。”
“滾。”
蘇小小笑著關上了浴室的門。
林晚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昨晚在儲物間裡被親過的那一小塊,這會兒跟著心跳,一蹦一蹦地發燙。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窗外的陽光亮得有點刺眼。
【AWSL超話實時動態】
【L】:姐妹們誰來掐我一把我是不是在做夢。剛才周曼姐的助理在朋友圈發了張圖,周曼姐的血壓計,高壓187。
【L】:187???周曼姐你還活著嗎需要我打120嗎???
【L】:到底發生了甚麼能讓魔鬼經紀人血壓飆到187?有沒有內部人士來說兩句?
【L】: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是晚崽今早發了條動態又秒刪了。一張煎蛋照片,溏心的,配文只有一個句號。
【L】:一個句號?密碼學家來分析分析?
【L】:不用分析了。小小十分鐘前發了條動態。一碗草莓味的牛奶,旁邊放著一根草莓棒棒糖,配文:“姐姐做的早餐,溏心蛋,好甜。”
【L】:溏心蛋怎麼會甜???
【L】:笨蛋她說的甜又不是蛋。
【L】:完了。我磕到真的了。
【L】:顧總、秦姐、沈教授——你們的鬧鐘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