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逃進廚房的姿勢一點都不優雅。
她拉開冰箱門的時候手還在抖,指尖碰到蛋殼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從蛋托里拿出兩顆雞蛋,在料理臺邊上磕了一下,蛋液歪歪斜斜地滑進碗裡,有一小坨蛋清掛在檯面上,她也懶得擦。
平底鍋裡的油熱了,劈啪作響,細小的油星子蹦到她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
鍋鏟舉著沒落下去,她盯著鍋底那層微微冒煙的油膜發呆。
腦子裡全是亂的。
衣角被攥住的觸感還掛在手指上,蘇小小額頭抵在她後背上的那句“算不算數”,聲音到現在還在耳朵裡轉圈。
她閉上眼使勁晃了晃頭。
不行。做飯。先做飯。做完飯就有事幹了。有事幹就不用想那些有的沒的。
雞蛋倒進鍋裡,蛋白邊緣滋滋冒泡,迅速凝成不規則的花邊。
她調成小火,拿鍋鏟在旁邊候著,等蛋白定型。
溏心的,蛋黃不能全熟。
這是她能控制的事。火候,時間,翻面的節奏。
跟某個十九歲的小丫頭不一樣,煎蛋不會突然從背後貼上來。
廚房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赤腳踩在瓷磚上,安靜得跟貓似的。
林晚的後背先於大腦做出反應,肌肉瞬間繃緊。
那股奶味兒混著洗衣液的味道飄過來,比油煙還蠻橫,直往鼻子裡鑽。
她沒回頭。握緊鍋鏟,死死盯著鍋裡那顆正在凝固的煎蛋。
然後她的腰被箍住了。
兩條胳膊從身後繞上來,動作輕得像在系一條絲帶,但一合攏就收得很緊。
十根手指在她肚子前面交疊,隔著睡衣布料按在她腹部。
一個下巴擱上了她的肩膀。
肉嘟嘟的下巴尖,墊了一層膠原蛋白,骨頭不硌人。
腦袋歪過來靠著她的脖子,幾根沒吹乾透的碎髮蹭著她耳廓,涼絲絲的。
蘇小小不知道甚麼時候換了衣服,穿著一件從林晚櫃子裡摸出來的白襯衫,大了不止一號。
前兩顆釦子敞著,寬袖口堆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
整個人掛在林晚背上,平平整整貼著,一點縫隙都不留。
林晚的手腕抖了一下,鍋鏟差點懟進蛋黃裡。
“鬆開。”
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乾巴巴的。
“油煙大。”
她又補了一句,企圖讓這倆字更有說服力。
蘇小小沒鬆手。
她把臉往林晚頸窩裡拱了拱,鼻尖蹭著那塊面板,像小動物認氣味似的,慢慢吸了一口氣。
“姐姐身上的味道好香。”
聲音悶在林晚的領口和頭髮之間,含含糊糊的,軟得拉絲。
林晚握鍋鏟的手又抖了。
不是因為緊張。
是那股溫熱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她後頸上,順著脊椎往下淌,淌到尾椎骨拐了個彎,酥酥麻麻地炸開來。
她使出吃奶的勁兒穩住聲線。
“那是油煙味。”
“不是。”
蘇小小又蹭了一下,下巴在她肩窩裡換了個更舒服的角度。
“是姐姐的味道。洗衣液的,還有一點點……昨晚被子上的。”
林晚的耳根噌地燒起來了,從耳垂開始,沿著脖子往下蔓延,跟往白瓷瓶裡兌了紅墨水似的。
“你閉嘴。”
“嗯。”
蘇小小乖巧地應了一聲,果然閉嘴了。
但搭在林晚腹部的手指沒閒著,一根一根地,隔著布料,有一下沒一下地畫圈。
不是帶攻擊性的那種動作。
懶洋洋的,像貓爪子在你膝蓋上揉麵。
但林晚覺得自己快瘋了。
她低頭看鍋裡的煎蛋,蛋白邊緣已經焦了一小圈。
手忙腳亂關火,鍋鏟把煎蛋鏟到盤子裡,動作生硬得跟剛進廚房的中學生似的。
另一顆蛋也煎完了。比第一顆好看一點,至少蛋黃沒破。
她端著盤子往餐桌走,蘇小小掛在她背上不肯下來,兩個人疊在一起移動,活像一隻揹著殼的蝸牛。
“下去。”
“不。”
“蘇小小,我端著盤子呢。”
“小小又不重。”
她確實不重。
但問題不在重量,在於她貼著林晚後背的那片面積。
襯衫布料薄得跟紙似的,中間只隔一件T恤,體溫傳得一清二楚。
林晚憋著一口氣,把盤子擱在餐桌上。
她刻意繞到桌子對面,拉開椅子坐下,跟蘇小小之間隔了一整張餐桌。
蘇小小終於從她背上滑下來了。
端著自己那盤煎蛋,林晚鬆了口氣,以為她會在對面坐下。
沒有。
蘇小小端著盤子繞過餐桌,拉開林晚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
不是隔一個位置的那種旁邊。
是緊挨著的,椅子腿蹭著椅子腿,大腿隔著褲子擠在一起的那種旁邊。
林晚的屁股在椅子上往外挪了兩寸。
蘇小小跟過來,又貼上了。
林晚再挪兩寸。再挪就要掉地上了。
她放棄了。
蘇小小用筷子戳破溏心蛋,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淌出來,在盤底畫出一小攤亮晶晶的弧。
她挑起一小塊蛋白,上面裹著一層還在流動的蛋液,遞到林晚唇邊。
手腕舉得穩穩的,筷子尖對準了林晚的嘴。
“姐姐先吃。”
兩顆梨渦冒出來了。
棒棒糖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吃完了,嘴唇上還殘著一點草莓味的顏色。
林晚偏頭想躲,往左歪了一下,動作幅度不大。
蘇小小的表情頓住了。
不是一下子收起來的那種。
梨渦還掛在臉上,嘴角還彎著,但那個弧度一點一點地往下塌,像被甚麼東西慢慢抽走了。
筷子舉在半空,沒收回去,也沒追過去。
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
睫毛扇了兩下,一層極薄的水霧從下眼瞼漫上來,把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泡得亮晶晶的。
嘴角下撇了。
下唇內側的嫩肉被自己咬住,咬得發白。
“姐姐是不是後悔了。”
聲音很輕。
不是撒嬌的那種輕,也不是昨晚壁咚時的低啞。
是怕了。
是一個人衝出去太遠,回頭一看,身後空蕩蕩的——那種怕。
“早上說的那些……是不是不算了。”
她的聲音在“不算了”三個字上裂了一道縫。
從那道縫裡漏出來的全是沒兜住的慌。
林晚的理智斷了。
乾乾脆脆地斷了。
甚麼心理防線,甚麼長輩威嚴,甚麼循序漸進來日方長,在這張快要哭出來的臉面前全是屁話。
她張嘴咬住了筷子尖上那塊煎蛋。
蛋液還是溫熱的,溏心的部分在嘴裡化開,裹著一點鹽粒的鹹。
蘇小小愣了。
筷子還攥在手裡,另一頭被林晚叼著。
兩個人被一雙筷子連在一起,中間隔著不到三寸的距離。
林晚嚼了兩下,嚥下去。
耳根紅透了,從脖子一路燒到鎖骨底下。
“誰說不算了。”
她盯著桌面,聲音悶得像從棉花堆裡擠出來的。
“你能不能別動不動就哭。”
蘇小小的眼淚沒掉下來。
但鼻尖紅了,嘴角重新彎起來的弧度比梨渦更深,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孩子氣。
她收回筷子,夾起一塊煎蛋塞進自己嘴裡,鼓著一邊腮幫子嚼,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甚麼。
“甚麼?”
蘇小小嚥下嘴裡的東西,舔了一下嘴唇。
“我說,好甜。”
“溏心蛋,鹹的。”
“可能是姐姐甜。”
林晚把臉扭到一邊,死活不讓蘇小小看見自己到底紅成了甚麼德行。
桌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了。
微信語音。發件人:周扒皮。
還沒等林晚伸手去按,語音自己播了。
上次忘了關自動播放。
周曼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出來,帶著早起加班的煩躁和咬牙切齒的怒氣。
“林晚你給我解釋一下蘇小小那條動態是甚麼意思?溏心蛋好甜?她發的溏心蛋跟你秒刪的那張是不是同一盤?你是不是真的瘋了?我再問一遍你們倆到底甚麼關係?你今天之內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
語音條還在播,林晚伸手去按暫停。
蘇小小快了一步。
她從桌上抽出一張紙巾,湊過來,慢條斯理地幫林晚擦嘴角。
蛋液確實沾了一點在嘴角。
但紙巾擦完之後,蘇小小的手指沒收回去。
指腹從紙巾邊緣滑出來,貼著林晚的下唇邊緣蹭過去,慢得不像在擦東西,倒像在描一條線。
觸感很輕。
輕到林晚分不清那到底是紙巾還是手指。
她分不清,但嘴唇分得清。
那片面板像被點著了,灼燒感沿著唇線蔓到整張臉。
“蘇小小——”
“嘴角髒了嘛。”
語氣天真得不像話。
手指已經收回去了,捏著紙巾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動作自然得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周曼的語音還在外放。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開車過去?我跟你說林晚我不是嚇你我真的會——”
林晚一把按掉了語音,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你動態刪了嗎?”
“甚麼動態?”
蘇小小歪頭,圓臉上的表情無辜得連褶子都沒一根。
“草莓牛奶那條。說甚麼好甜的那條。”
“哦——”
蘇小小拖長了音調,拿筷子戳了戳盤子裡剩下的蛋白。
“沒刪呀。”
“你趕緊刪了。”
“為甚麼呀?”
“因為周曼要殺人了。”
“可是姐姐做的蛋真的很甜呀。”
蘇小小抬起臉,表情裡連一絲心虛都找不到。
“小小隻是在說實話呀。姐姐要小小撒謊嗎?”
林晚張了張嘴,被這邏輯堵得死死的。
她總不能說“是的你撒謊吧你說煎蛋很難吃”。
“你——”
“而且,”蘇小小把筷子擱下,兩隻手撐在椅面上,身子往林晚的方向傾了一點,“小小覺得,姐姐不是在擔心周曼姐。”
“那我在擔心甚麼?”
“姐姐在擔心別人知道。”
林晚的喉頭動了一下。
蘇小小的聲音還是甜的,但甜裡面有一根硬邦邦的骨頭。
“姐姐不想讓別人知道小小在你家,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給小小煎蛋,不想讓別人知道——”
“行了。”
林晚打斷了她。
不是怒的那種打斷。是認輸的。
她抬手揉了一下蘇小小亂翹的妹妹頭,力道有點重,幾根翹起來的頭髮被按下去又彈起來。
“那你發就發吧。”
“真的?”
“反正周曼又不能真把我殺了。”
“萬一她真來呢?”
“那讓她坐下喝碗薑湯消消火。”
蘇小小的眼睛亮了,梨渦深得能蓄水。
她張嘴想說甚麼,被林晚先一步用食指點了一下鼻尖。
“把你那條動態改一下。”
“改甚麼?”
“把改成。”
“姐姐你好過分哦——”
“要不改成一般般?”
“不改!原來的最好!”
“隨你。”
林晚站起來收拾盤子。
轉身走向水池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小,自己都不一定察覺了。
但蘇小小看見了。
她坐在椅子上,下巴擱在餐桌上,兩手摟著那杯草莓牛奶。
嘴角彎著,盯著林晚的背影,從肩膀看到腰線,從腰線看到那雙拿著盤子的手。
眼神裡的東西滿得快要溢位來。
林晚開啟水龍頭衝盤子的時候,客廳方向傳來一聲尖銳的蜂鳴。
不是手機訊息提示音。
是門禁系統可視對講機的聲音。
蜂鳴又響了一遍,短促,急迫。
林晚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走到客廳。
可視對講機的螢幕已經亮了,畫面是小區入口處的監控角度。
螢幕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短髮,剪裁利落得找不到一根碎髮。
冷白皮襯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反著清晨的光,底下的表情遮得嚴嚴實實。
薄唇緊抿,下頜線繃成一條直線。
右眼角下那顆極淡的淚痣,在日光裡若隱若現。
顧清寒。
她站在小區門口,對著鏡頭,一言不發。
林晚的手僵在對講機面板上。
身後傳來蘇小小的腳步聲。
赤腳踩在地板上,走到她旁邊,也看見了螢幕。
梨渦收起來了。
棒棒糖的塑膠棍被牙齒輕輕咬了一下,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對講機的蜂鳴聲又響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