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愣住了。
他沒想到高城會說這個。
高城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遍：“說啊，有甚麼要求？”
史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才用蚊子哼哼似的聲音說道。
“連長，我想……我想去趟首都。”
“想去看看天安門，看看升國旗。”
“還想……還想去王府井逛逛，吃一頓……全聚德的烤鴨。”
他說得很慢，很小聲，彷彿這些都是甚麼見不得人的願望。
高城聽著，聽著，眼眶也跟著紅了。
他猛地站起來，一拳砸在桌子上。
“就這點出息？”
“好歹是我鋼七連的兵，就惦記著一口吃的？”
史今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說話了。
高城罵完，卻又洩了氣，頹然坐了回去。
他看著史今，這個把自己最好的青春都奉獻給了鋼七連的兵。
這個即將脫下軍裝回家的兵，心裡像被刀子剜一樣疼。
許久，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行，我記下了。”
史今看著他，也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
師部訓練隊。
楊俊藉著休息時間，跑到了公共電話亭。
他現在顧不上許三多的追問，也顧不上週圍異樣的目光。
他必須做點甚麼。
電話接通了，是連部的文書接的。
“我找高城連長！”
“緊急情況！”
很快，電話那頭傳來了高城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有屁快放！”
“連長，是我，楊俊。”
高城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你小子不在師部好好待著，給我打甚麼電話？想家了？”
“連長！”楊俊打斷了他，“我有辦法，或許能保住咱們七連！”
電話那頭沉默了。
足足過了十幾秒，高城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你說甚麼？”
楊俊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地說道：
“改編！把鋼七連，從裝甲偵察連，直接改編成我們702團自己的特種作戰單位！”
“師長說我們功能和老A重疊，那是因為我們只是偵察連！”
“如果我們按照特種部隊的大綱來訓練，來武裝。”
“那我們就是702團自己的尖刀，是嵌入數字化作戰體系裡最鋒利的矛頭！”
“我們的底子是全軍最好的偵察連，兵員素質過硬，榮譽感強！”
“只要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就能成為比老A更適合702團的拳頭！”
高城那邊，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楊俊知道，他的話，像一顆炸彈，在高城的心裡炸開了。
“連長，我的內務櫃裡，最下面那個帶鎖的筆記本。”
“裡面有我之前寫的一份不成熟的訓練方案和改編構想，密碼是七連的組建日期……”
“楊俊。”
高城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你和許三多，在師部好好訓練，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
“連裡的事，有我。”
說完，電話“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
楊俊拿著聽筒，愣在原地。
連長……這是沒聽進去？
還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結束通話電話的高城，猛地衝出了連部辦公室。
指導員洪興國被他嚇了一跳。
“高城！你幹甚麼去！”
高城頭也不回，聲音遠遠傳來。
“去三班！”
三班宿舍裡，白鐵軍正躺在床上唉聲嘆氣，見高城衝進來，嚇得直接從床上彈了起來。
“連……連長！”
“起立！”
宿舍裡所有人都手忙腳亂地站好。
高城卻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到楊俊的床鋪前。
拉開內務櫃，目光直接鎖定了最下面那個帶鎖的筆記本。
他蹲下身，手指在密碼鎖上飛快地撥動。
0-4-2-6。
鋼七連的生日。
“咔噠”一聲，鎖開了。
高城一把抓起那個厚厚的筆記本，轉身就走，全程沒有一句廢話。
留下三班一屋子兵，面面相覷。
“我的媽呀……連長這是……來抄家的？”白鐵軍拍著胸口，心有餘悸。
高城拿著筆記本，一頭扎回辦公室，把門反鎖。
洪興國在外面敲了半天門，他也不理。
他翻開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下去。
《關於裝甲偵察連向團屬特戰分隊轉型的可行性分析報告》。
《資訊化戰爭下單兵數字化裝備需求淺析》。
《特種偵察兵五公里武裝越野心肺功能強化訓練方案》。
……
高城的眼睛越來越亮，呼吸越來越急促。
這哪裡是甚麼不成熟的構想？
這分明是一份詳盡到令人髮指的計劃書！
從改編的理論依據，到訓練的每一個科目，甚至連單兵裝備的選型建議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個楊俊……他的腦子裡到底裝了些甚麼？！
洪興國開啟了門，看著高城，擔憂地問：
“你到底在幹甚麼？團裡已經準備開會討論人員分流方案了！”
高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卻閃爍著駭人的精光。
“分流？”
“誰說我們要被分流了？”
他把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子要讓鋼七連，換一種方式，活下去！”
……
第二天，訓練場。
楊俊和許三多正在進行協同射擊訓練。
“報告！”
訓練隊隊長走了過來，臉色有些古怪。
“楊俊，有人找。”
楊俊一愣。
誰會來訓練隊找他？
他放下槍，跟著隊長走到訓練場邊上，然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樹蔭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王慶瑞團長。
“團……團長！”楊俊下意識地並腳敬禮。
王慶瑞擺了擺手，示意他放鬆。
他上下打量著楊俊，眼神裡帶著一絲探究和欣賞。
“你小子，可以啊。”
“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人誇你。師偵察營的營長，昨天還想跟我搶人呢。”
楊俊心裡一緊，不知道團長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報告團長！我是七連的兵！”
“我知道你是七連的兵。”
王慶瑞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不然我也不會親自來撈你了。”
他轉向訓練隊隊長。
“這個人，我帶走了。你們的訓練，他提前畢業了。”
訓練隊隊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但看著王慶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後還是一個“是”字蹦了出來。
“是！我馬上給他辦手續！”
楊俊徹底懵了。
提前畢業？
團長親自來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還愣著幹甚麼？”
王慶瑞瞪了他一眼，“去，帶上你的那個兵，許三多，收拾東西，跟我回團裡。”
“是！”
楊俊不敢多問，立刻跑回去叫上還在發呆的許三多。